海濱寄簡 下 · 三七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昨蒙枉顧,失迎歉甚! 在新馬的音樂敬師中,你是最受人歡迎的一個。你不但「學而不厭,誨人不倦,」而且富有老大姐的風度。你照顧同行,提攜後進,什麼叫做妒忌和懷恨,優越感和自卑感,在你的字典中,永遠找不到。 只因你的胸襟闊大,行為磊落,所以許多愛好音樂的男女青年,都願意跟你學習。但是一個人的時間和精力是有限度的,所以你往往把新來報名的學生,介紹給你的同行或後輩。這種光風霽月的襟懷,最值得人敬重。 記得十七年前,小女仁思要學習鋼琴,我曾領她到府上拜訪。當你知道我的來意的時候,你即刻介紹我去見容慕蘊女士,為的是容女士初到新加坡,時間比較充裕。不久之後,容女士要移居香港,又蒙你介紹給謝佩貞女士。經過這兩位教師的薰陶後,小女才下個決心,以音樂為終身事業。目前她能夠在倫敦教導音樂,而且能夠時常在bbc獻技,飲水思源,全靠你當初介紹的功勞。 自五四運動以來,一般人為著介紹新思潮,於是打倒孔家店,推翻舊道德的聲浪,洋洋盈耳。這種矯枉過正的論調,往往會發生反作用。因此,在拙著《春樹集》里,我曾寫了一篇《釋忠與恕》。我認為,像遺老遺少那樣,忠於一家一姓,固然是個大錯誤,但是,對國家,對社會、對人類效忠,卻是再正確不過。至於恕字,這是做人的起碼條件。假如一個人不懂得將心比心,寬恕人家,專門對人吹毛求疵,恐怕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外,找不到一個好人。 古人說:「移忠臣於孝子之門。」這句話從你的身上得到具體的證明。一般人僅知道你把所有學生當做自己的兒女看待,除了指導鋼琴外,對於他們的學業前途,經濟的背景,家庭的生活,無一不體貼入微地表示關懷。不知道你的愛護學生是出於天性,像你的孝順老母一樣,日夜照顧,寸步不離。我每次看你扶著年逾九旬的老母親到維多利亞戲院去聽音樂,心裡既羨慕,又慚愧。羨慕的是,我的雙親早已去世,使我沒有機會奉養:慚愧的是,假如我的雙親還活到今天,我對雙親的孝敬是否能夠達到你的標準的五成、三成,一成,連自己也沒有十分把握。 照史書的記載,中國有 二十四孝 ,其中有一部分算是傳說,恐怕靠不住。現在我以同時代人親見親聞的資格,投你神聖的一票選舉你為第二十五位孝女,相信和你相識的親友沒有一個不表示贊同。 日前接讀四月九日手教,反覆誦讀,越看越佩服你的人格的高超。你說: 文人像春蠶一樣,絲吐不盡不肯休,但享受的不是自己,而是穿絲綢的人。在事業上已有這樣的貢獻,兒女也長大自立,當享受一點 陶淵明 的田園樂。人生幾何?對酒當歌,才對得住自己,請多珍重! 這一段話所給我的精神上的鼓勵,比較任何勳章更有意義。 其實,春蠶也罷,蜜蜂也罷,它們吐絲釀蜜,完全是要盡它們應盡的職務。「採得百花來釀蜜,為誰辛苦為誰忙?」答案是:完全為自己的志願和興趣。志願和興趣都是抽象的東西,它們的高度、深度、廣度沒法子衡量。唯一可以衡量的,就是時間的久暫,聚精會神達到什麼程度。誰能夠持久,誰能夠專心一志,忘懷得失,他多少有操左券的希望。 我常覺得,文人學者,像任何一部門的藝術家一樣,應該步著古代的烈女節婦的後塵,抱定「之死靡他」或者「從一而終」的宗旨,干到最後一次的呼吸停止的時候,才可放手。這是愚公移山的精神,這是「前人種樹後人蔭」的精神,凡是從事文化活動的人應該嚴守這個崇高的宗旨。 新加坡是個商業社會。在商業社會裡,一般人都太過現實,利祿所在,個個像附膻的螻蟻一樣,爭之唯恐不及。另一方面,文學、藝術、學術、不但不受人歡迎,而且會受人譏笑、奚落、鄙視,以為這些人不是瘋子,便是迂儒。 在這不大健全的環境中生活的人,應該時常提高警惕性,加強自信心,事事以最艱苦卓絕舊古人做榜樣。假如有人訴說,音樂會沒有人欣賞, 新書 出版沒有人寫書評介紹,那麼我們應該聯想到古代有許多著名的文學家、藝術家,生前潦倒不堪,死時沒有葬身之地,直到死後多少年才被有心人發現。這時候,他的樂譜、速寫、草稿,無一不成為瑰寶,給古董商當作利藪。這事情中外的歷史上時常見到,一點也不奇怪。 薄命的天才 曹雪芹 死後,他的友人寫一副輓聯追悼他。 字字看來都是血, 十年辛苦不尋常。 曹雪芹死得比較年輕,他的《 紅樓夢 》曾經「披閱十載,增刪五次」,前後足足十年。若論現代比較長命的作家,如羅素、蕭伯納、丘吉爾、施懷澤,年齡都在九十以上,他們所過的辛苦的筆墨生涯,並不止十年,而是六七十年。在這麼悠長的生活里,悲歡離合、窮通利達、甜酸苦辣的滋味實在嘗得足夠。好在他們的意志堅定,興趣濃厚,所以能夠堅持到底。 專此布復,順請 近安! 子云(1968年4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