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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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來信,並大著《澳洲風情畫》,謝謝!
大著已交給有關的編輯先生,最近即可發表,屆時當剪寄給你,幸勿念!
你是個很有成就的音樂家,同時,對於文學造詣極深,這是個難能可貴的資本,希望你好好的運用。
我一向非常欣賞古人的兩句話:「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的確,誰都愛好飲食,可是僅有極少數人能夠欣賞飲食的真滋味。同樣的,大多數人都愛好音樂,可是僅有極少數人能夠欣賞高山流水那樣的聲調。再進一步說,讀過相當書的人,多少會舞文弄墨,僅有極少數人具備生花的妙筆,能夠把文字弄得像流水行雲那樣的自然。此中的關鍵,全在精和粗的問題,普通人多是粗製濫造,高明人才懂得奧妙精微。
我曾到法國的香檳酒區去參觀酒廠。那些經驗豐富,技術高超的化學師,除了運用儀器來分析香檳的成分外,他們只須把酒杯拿來搖一搖,便知酒的芬香(aroma)達到什麼程度。
你是個音樂家,音樂家的官覺特別敏銳。在百人合奏的交響樂里,只要其中有一個人彈錯了一個音符,吹錯了一個拍子,著名的指揮馬上發覺他的錯誤。這好像童話里所說的嬌嫩的公主那樣,當她躺在九重厚的褥子上邊,她還能夠發覺褥子底下有個核桃。
敏銳的官覺,一面是天生的,一面是訓練出來的。天生的叫做聰明,訓練出來的叫做功夫。無論學術也罷,藝術也罷,沒有三分聰明,絕對學不來。具備了相當的天分,還須痛下功夫,這才會像牡丹和綠葉那樣,相得益彰。
自小有聰明的表現的人,大家都把他叫做「神童」。神童是很可愛的,不過由神童變成大器,中間還有巨大的距離。上了年紀的人,他不難記得一生中見過多少神童,但是到了四五十歲之後,當年的神童能夠成為大器的,恐怕一百個一千個之中找不到一個。
飽經世故的中國人,早就知道聰明是靠不住的,所以他才有「少時了了,大未必佳」的說法。相反的,通達人情的中國人,最喜歡說某某人的功夫到家,某某人的學問淵博,某某人的道行高深。這兒所謂「到家」、「淵博」、「高深」,並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倖致,全看平時累積的功夫。
莊子
說得好「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你瞧,水的力量還靠累積,何況是人類?
談到訓練的功夫,《
詩經
》所提出的八個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最有意思。切磋是指朋友的互相鼓勵,批評家的嚴格的指正。琢磨單純是指個人的努力自修,在人不知鬼不覺的書房裡痛下針砭。在師友的督促,批評家的指正下,個人復繼續不斷地做功夫,久而久之,自有水到渠成的一天。
一般說來,華人社會最缺乏批評家。除了政治上的立場的分歧,因而黨同伐異外,普通人最容易意氣用事,不是閉著眼睛亂捧,就是昧著良心亂罵。只因批評家所說的話離譜太遠,所以効果等於零,誰也不會相信。
西洋人的風度,有時會比華人寬大一些。他們有個俗語:「朋友是朋友,事情是事情(business is business)。」因此,在議會裡,大家可以侃侃而談,有些事情兩人的意見不同,彼此爭得臉紅耳赤,到了表決之後,勝者和負者仍可握手言歡,把剛才的唇槍舌劍的狀態,忘記得一乾二淨。這是「運動的精神」(sports manship),這才是君子的風度。
年來新馬的文化水準逐漸低落。據一位著名的音樂家說,有一個星期,她參加幾個音樂晚會,那個演奏正牌的古典音樂會,聽眾寥寥可數:那個演奏流行小調的音樂會,卻是座無虛席。她的意見是,古典音樂需要長期的素養,普通人沒有那麼閒工夫。流行小調,一拍即合,所以大受歡迎。這兒可見「
陽春白雪
,和者必寡」,這事情古代已經如此,現代更是變本加厲罷了。
就出版界而論,純文藝的刊物固然越來越少,差不多快要絕跡,代之而起的是武俠打鬥的東西。當地出版的
新書
,寥寥可數,各書店擺滿著香港翻印的三四十年前幾位作家的作品。所謂時代的氣息,文藝的思潮,這兒完全聞不到,但是夜總會、酒吧、旅館卻爭先恐後地產生出來,點綴大都市的「文明」。
在這種不大健全的風氣下,一般青年覺得很苦悶。他們大多數都變成現實主義者。須知新加坡是個商業社會,商人重利,因為他們最值得誇耀的就是錢。當錢魔得勢的時候,誰都覺得「一無所用是書生」,與其花了兩塊錢去買一本新書,不如到電影院去看一場武俠打鬥的影片。因此,華文書店多兼營英文、巫文的書籍。英文書店多兼營唱片、瓷器,以及家庭的日常用品。
你在音樂上既有高度的成就,在文學上也有良好的表現,加以目前生活優裕,所以你應該充分利用一切機會,來發揮你的才具。雖然目前出版界十分沉默,可以表現的機會並不多,但是,當你心血來潮的時候,不妨抽空把心裡想說的東西記錄下來,遲早總有出版的一天。
澳洲是我舊遊之地,將來如有適當機會,當再度前往參觀。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1968年6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