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三十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精力無限充沛的你,從來不知道疾病是怎麼一回事。直到最近一年,每次由大宴會歸來,你老是覺得肚子不大舒服。偶爾吃了一些治療胃痛的藥餅,情況稍微好些,可是第二次由大宴會歸來,你又覺得肚子不大舒服。 平時你愛吃酸辣的東西,每頓吃飯時,離不開胡椒、辣椒,尤其是吃北方的餃子的時候,你對於辣椒油的嗜好,簡直是如魚得水。飯店的老闆知道你的偏愛,所以每次吃完餃子和鍋貼之後,他老是很客氣地用塑膠小袋,盛了一些辣椒油送你,而你也把這東西當做珍品,放在冰箱裡,以便慢慢地蘸著你愛吃的幾道菜餚。 平時你唯一的毛病,就是便秘,無論你吃了多少水果,便秘如故。因為你一天到晚能夠照常工作,教完書後,又努力料理家務,差不多沒有片刻休息,所以大家不把肚子痛和便秘很認真地來處理。 幾個月前,亮兒回家來說:他的老師余真祥醫生是內科專家。他介紹你給余醫生看。不看還好,一看之後,他就懷疑你的膽囊結石。他介紹你去照x光,照完之後,的的確確證明你的膽囊結石。 為著避免膽石的繁榮滋長,致損害健康,唯一的辦法就是施手術。普通中國人一提到施手術,三魂僅剩了一魂,七魄已去了六魄。我知道你極不願意施手術的,但是,假如不趁身體非常健康的時候去施手術,等到年老力衰的時候才來執行,恐怕不容易恢復健康。 經過幾次家庭會議後,大家才決定在放假期間送你到中央醫院施手術。 照醫生的吩咐,你必須到醫院休養一星期後才施手術。為著這一星期的強迫休息,你再三表示不耐煩,甚至準備放棄施手術的念頭。但是,亮兒一再勸告你說,目前中央醫院的設備極佳,割膽石像割盲腸一樣,不怎麼費事。結果,你才勉強答應他的要求。 11月8日你進醫院,原先準備休息一星期後才開刀,可是醫生認為你的健康良好,可以提前幾天施手術。因此,當十一日我去看你的時候,看護馬上告訴我說,第二天就要動手。 這倒沒有什麼,最使我傷腦筋的,就是看護要我馬上找兩個人來輸血。那天下午我要出席一個重要會議,時間這麼迫促,我應該到哪兒去找人? 正在愁眉苦臉的時候,打電話和亮兒商量。他說,別忙,他早已在幾個月前和幾位朋友到中央醫院的血液銀行輸過血。血液銀行給他們每人一份證明書,這份證明書,隨時可用。漫說醫生僅需要兩瓶血液,就是三瓶四瓶也毫無問題。經他的解釋後,悶在心裡的一塊石頭忽然消沉下去。 這兒我要勸告諸位親友,當他們十分健康的時候,他們應該到血液銀行去輸血。這等於最可靠的儲蓄,有備無患,對於個人和社會都有益處。 12日上午9時進手術室,10時完畢,10時半回到病房。你在半醒半睡的狀態中已經能夠和在身邊伺候的亮兒說話。這是醫學的大進步。以前施手術時,麻醉劑往往加得太多,病人需要五六小時後才能夠清醒。現在則不然,手術施完,病人即刻會清醒,而且繃帶僅小小的一條,貼在傷口處,不像三十年前,要用幾尺長的白布,一層又一層地把傷口包住,這對於住在熱帶的病人實在一個大解放。 當天下午一時我去看你,你的頭腦極清醒,但是,有氣無力,不能說話。你拿了我的筆作筆談。你叫我看瓶里的膽石,顏色像煮熟的豬肝,大的有大拇指的指甲那麼大,小的比小指甲還小些。大小一共五粒。假如膽石變成鑽石,這大概值得幾萬塊錢。 醫院的通例,施完手術後,病人須搬到危險症病房,一面灌葡萄糖水,一面用一條細小的橡皮管,從鼻孔插進內臟,每四個鐘頭更換一次,把黏液洗滌得一乾二淨。你在危險症病房僅逗留了兩天,接著,就搬回原來的病房。 在這期間,親友們絡繹不絕地來探病,因為人多,大家須在門外排隊,一批出,一批進。我含笑地對看護說,這是交換探病的客人,不是交換戰俘。 亮兒得地利之便,他住在醫院的宿舍,離病房不過五分鐘的路程,所以他時常能夠和男女同學去看你,尤其是k女士,她招呼你極周到。她替你打扮,給你插花,我看了之後,不禁要含笑地說了一聲:「你又要準備赴大宴會了,至少也要到館子去吃水餃蘸辣椒油了。」 佘醫生真能夠體恤病人,他天天來看,並且要題了兩句使病人歡欣鼓舞的話。這種精神治療的價值,並不亞於精確的診斷。 就在你住院的時期,我把 梁實秋 先生所著的《割膽記》一連看了三遍。他也割過膽,前後在醫院住了9天,現在早已恢復健康,每天能夠照常工作。 你這次在醫院前後住了16天,現在也平安出院。醫生教你忌口,這一點你必須嚴格執行。鑒於我過去的三次大病都和飲食有關,所以醫生教你忌口的勸告,更見富有意義。 為著你患了「膽結石症」,我前後忙了三星期,僅學了這麼一個專門名詞cholelithiasis,這個代價未免太高。 此祝 健康! 子云(1965年1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