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二五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前晚在電話里,你忽然提出「想家」二字,說完就把電話掛上。 你離家不過六英里,至少每星期可以會面一次,幾天沒有見面,就害得你夜不甘寢,食不甘味,難怪二妹初到倫敦時,每星期要寄回幾封信,每封信都提到「想家」。 真的,家庭實在可愛。一個人走遍天涯海角,到頭來,最可愛的還是家庭。除倒霉的末代的帝王會長嘆一聲「願後世不要再生在帝王之家」外,上自名公巨卿,下至販夫走卒,差不多沒有一個人不想念家庭。 家庭之所以可貴,第一是個「愛」字。你瞧,父母的愛護兒女,真是無微不至,從飲食起居到讀書交遊,父母樣樣都要關心。富貴的家庭不必說,境遇欠佳的父母,往往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把一切好東西留下來給兒女。這還算是小事,最麻煩的是兒女生病,除了時時刻刻要照顧外,還要求神問卜,到處禱告。 《 論語 》有一句話,「父母唯其疾之憂。」據 曾國藩 說,當他年輕的時候,他對於這句話的含義並不會十分了解,直到他自己做了父親後,這才領略焦急的滋味。 老實說,愛護兒女是人類的天性。普通生物僅懂得愛護幼雛,過了相當的時候,便忘記了;只有人類,一直愛護到底。為著愛屋及烏,許多老公公老婆婆,覺得抱孫比較抱兒女還痛快。為什麼呢?因為愛兒女,愛 孫子 ,等於愛惜自己。 家庭之所以可貴,第二是同情心。在艱險崎嶇的人生過程中,極少人是一帆風順的。有時得意,有時失意;有時高興,有時悲哀。內心的咸酸苦辣的感覺,最好找個知心來傾吐。不過知心難得,尤其是在這世紀末,小心眼的人很多。假如你得意,他就滿懷妒忌;假如你失意,他就幸災樂禍。因此,飽經憂患的人,多數是抱著「逢人只說三分話」的決心。 但是,家庭剛好兩樣。由於濃厚的愛產生深刻的同情心,這種同情心就會給人以無限的溫暖。你瞧,當一個小孩子在外邊摔了一跤,或者受人委屈的時候,他可以咬緊牙齦,一聲不響地趕緊跑回家。一進大門,「媽」的一聲,淚隨聲下。只因這一哭,身上的創痛或心裡的難過已經去掉一半。這時做母親的人,一面低聲勸慰,一面倒杯熱茶給他壓驚,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早已丟到腦後。 家庭的可貴,就在這麼一點由於濃厚的愛所產生的同情心。 還有一層,家庭是最舒服的地方。從帝王到平民,從皇宮到茅屋,誰都會覺得自己的家是最舒服。在家裡,你要早起就早起,要晚睡就晚睡,要大聲歌唱就大聲歌唱,誰也管不著。一旦寄人籬下,或者在他鄉作客,你就沒有這種自由。像疾病時才知道健康的可貴一樣,失掉自由之後,才領略家裡的自由自在。 今年四月間,蒙澳洲政府的邀請,以貴賓之禮相待,在澳洲觀光了三星期。坐的是頭等飛機,住的是第一流旅店,食的是美酒佳肴,一出大門就有政府的專車在等待,我自問是個普通平民,居然能夠得到友邦政府這樣熱誠招待,這應該可以說是三生有幸。 但是,他鄉雖好,不及家庭。因為出門作客,從早到晚都要穿得整整齊齊,一點也不能疏忽。此外,每天見到不同臉孔的人,說話僅吞吞吐吐,很難達到痛快淋漓的程度。難怪古代的詩人有「所遇無故物,安得不速老」的感覺。 就在整天西裝革履、不斷參觀赴宴的時期,我親切地覺得家裡的舒服。別的不用說,光是一件背心、一條短褲、一雙破鞋的裝束,可以旁若無人地早晚在家裡和附近的公園散步,不會被人懷疑為乞丐或小偷,這種舒服的生活,就不是局外人所想像。「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當 蘇曼殊 寫這些詩句的時候,他最滿意的還在於「無人識」三字,因為「無人識」,這才能夠做到「世與我而相違」,不然,隨時要注意自己作客的身份,話也不敢多說一句,路也不敢多走一步,那未免太拘束了。 亡國之君的 李後主 ,他最耐人尋味的句子,莫過於「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在「往事只堪哀」的心情下,李後主還能夠「對酒徘徊」,主要的是因為他忘記自己是在作客。不然,他恐怕酒也喝不下去,詞也填不成了。 一般說來,中等的小康家庭比較溫暖,而且更能夠保持人情味。貧苦的家庭,大家自顧不暇,誰也沒有閒工夫來噓寒問暖。富貴的家庭,多數為著瓜分財產,致兄弟反目,甚至對簿公堂,等到官司打贏了,財產也打光了。 有個大銀行家告訴我說,在新加坡這個社會裡,有錢而又能夠維持親密的兄弟的情分,以前有胡氏昆仲;現在有邵氏兄弟。須知「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兄弟能夠合作,這在事業上已經比人家勝一籌。 「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儒家這一套理論,到如今,還是可以應用。因為家庭是最基本的單位,假如家庭還管理不好,彼此之間缺乏同情與友誼,默契與合作,以後什麼事情恐怕都走不通。 你既然那麼「想家」,所以應由你起了帶頭作用,凡事從「齊家」入手。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10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