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二三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前信意有末盡,今天繼續寫下去。 前信末段,我提到成功的夢是美麗的,不過代價是很可觀。任何部門的學術和藝術都是如此。 普通人以為球藝是最好玩的事情,可是把打球當做職業的人,卻有完全不同的感覺。 幾年前,美國黑人所組織的哈林籃球隊曾先後到新加坡表演過幾次。他們個個都是高頭大馬,氣力充沛,球藝湛深。每次比賽,都毫不費力地得到一百或八十分。他們在球場上玩球,好像猴子在樹林裡跳來跳去,前後左右,上下高低,無不如意。 有一次,當上半場打完,我跑到場外去喝茶,湊巧遇著這些彪形大漢。我看他們全身汗如雨下,連背心和短褲都全部濕透,說話時,上氣接不了下氣。等到他們喘息稍微停止,我便以羨慕的眼光向他們說:「諸位挾球藝踏逼全球,到處受人歡迎,多好!」他們答道:「我們的生活和馬戲團里的動物差不多。每天上午練球,下午休息,晚上比賽。這是日常的生活。此外,我們只知道,從飛機搬到旅館,從旅館搬到球場,又從球場搬到飛機。什麼參觀名勝,訪問親友,這些味道我們根本連做夢也沒有想到。」經過他們的自白後,我這才恍然大悟,職業的球員,原來是怎麼一回事。 普通人也許以為小提琴家或樂隊的指揮是多麼開心的事情。其實,把彈琴和指揮當做職業的人,他們的心情剛好是兩樣。 記得幾年前,馬思聰的令弟思宏到新加坡來表演的時候,m太太特地在家裡設宴歡迎,我也被邀參加。在談話中,我知道他的生活是相當緊張,早晨要練琴,下午休息,晚上登台表演,一天沒有片刻的閒暇。最難過的就是剛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因為氣候忽冷忽熱的關係,很容易傷風,同時,因為水土不服,很容易使人精神不振。但是,表演的時間早已定妥,風雨不移。在這當兒,他只好硬著頭皮,按時往戲院表演。假如他不是職業的小提琴家,我相信他一定不會那麼辛苦。 同樣的,一個交響樂隊的指揮,他不但要有驚人的記憶力,而且須有敏銳的聽覺。記得從前在羅馬的歌劇院聽音樂,那位久享盛名的指揮已經年逾古稀。他嫻熟樂譜,指揮若定。據同座的一位聽眾告訴我說,他精熟幾十種交響樂的樂譜,每種樂譜厚達一二寸。假如他不是勤學苦練幾十年,恐怕到了他那種年齡,早已成為廢物了。 普通人也許以為書法家和繪畫家也是最寫意的人。其實,他們所付出的代價,遠非局外人所能想像。一代書法家 鄭孝胥 ,每天清晨一定要練字兩三個鐘頭,幾十年如一日。其他稍微有名氣的書法家,每天也要寫幾千字。至於中國的書聖 王羲之 ,他摹臨的工夫是那麼深,連他家裡的池子,也給他洗硯洗筆洗到全黑了。 近代中國的金石書畫,恐怕應推吳昌碩為泰山北斗。他一生對於藝術各部門,都下過極大的工夫,到了融會貫通之後,一舉一動都合規矩,而且會表現他個人的風格。用他的兒子吳東邁的話來說: 他每作一幅畫,必經過長時間的醞釀和構思,對整個布局做到胸有成竹。直到整幅畫面上的具體形象在胸際湧現,靈感勃發不可遏止的時候,就凝神靜氣,振筆潑墨,往往一氣呵成,有如快馬砍陣,煙雲奔騰,看去似乎毫不費力。及至大體告成之後,對局部的收拾,卻又十分沉著細緻,慘澹經營,煞費苦心。常見他凝視沉思,筆頭顫動,躍躍欲試,但很久不著一筆。 他曾指出,作畫的要領在於「奔放處不離法度,精微處要照顧到氣魄」。這正是他自己從長期的藝術實踐中體會出來的甘苦之言。 上述球藝、彈琴、指揮、書法、繪畫成功的人,都付出極大的代價。至於做學者的人,他們的生活的清苦,更不用說。 顧頡剛 先生在1926年寫他的著作的《 古史 辨》第一冊《自序》。那時他在北京 大學 服務,整個北京鬧著欠薪。據他說:「北京大學的薪金,這兩個多月之中只領到一個月的一成五厘,而且不知道再領幾成時要在那一月了。友朋相見,只有皺眉嗟嘆,或者竟要淚垂聲下。」就在那麼困難的環境中,他卻不動聲色,整天埋頭讀書寫作,而這篇打破紀錄的洋洋八萬言的長序,居然給他寫成功。 你知道四十年前的今天,顧先生離校不久,收入有限,每月所領到的一成五厘的薪金,即百分之十五的薪金,恐怕連喝米湯也不夠,但是,作為一個嚴肅而又辛勤的學者,他只好咬緊牙齦,把全副精力放到讀書寫作上邊。人家不堪其憂,他卻不改其樂,光是這種治學的精神,就值得後生取法。 諸如此類的例子,可以說是數不盡,說不完。局外人僅看表面,覺得成功是僥倖,不知道局內人曾嘗遍萬苦千辛,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就每四年一次的奧林匹克世界運動會而論,最後決賽的時候,頭三名內的爭奪戰,幾乎要用吃奶的力量,把渾身解數施展出來,而且彼此之間的距離,不過一分鐘幾秒鐘的速度,一寸幾分的高度,可是毫釐的差別,便判定優劣,你說成功是多麼困難!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9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