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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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赫魯傳》再版發行後,蒙你再三鼓勵,感甚!感甚!
這部書是我所寫的長篇傳記的第一部,所費的時間和精力特別多,因為孕育和培養的功夫較深,所以自己多少也有一點偏愛。
目前你是新加坡獨立國的公民。你年紀還輕,不知道獨立國的公民和殖民地的子民有怎樣的分別。
尼赫魯童年時代,印度人算是大英帝國殖民地的子民。雖然殖民地的政策,英國比較法國、荷蘭,比利時高明一點,比較葡萄牙、西班牙更高明得多,但大體上,印度像亞非其他各國一樣,並沒有多大分別。
尼赫魯有句名言:「殖民地教育是書記教育。」所謂書記教育,即準備將來做「白領階級」。其實,「白領階級」的地位夠可憐,他們雖然比目不識丁的農民和工人高一籌,但是比起宗主國的官吏來,不知道相差多遠。他們經常乾的是「中間人」或「買辦」的工作。他們的職務是翻譯、助理、幫辦,替宗主國的官吏傳達他們的意旨。事情做得好,也許能夠分到一碗斷飯殘羹,然後回到家裡向妻子和鄰居驕傲一番;事情辦不通,便撤職查辦。這是殖民地教育制度下所培養出來的「白領階級」的命運,誰也不能例外。
殖民地教育最大的作用,就是宗主國的文化是至高至上,本國的文化一文不值。宗主國的語文算是唯一的官方語文,本國的語文算是方言。經過長期的薰陶,本國人瞧不起同胞,一切的一切,唯倫敦、巴黎、阿姆斯特丹、布魯塞爾、馬德里、里斯本之命是聽。
西歐各國本來是近代民主政治的搖籃。它們非常了解什麼叫做自由、平等、博愛。可是民主政治也罷,自由,平等,博愛也罷,這些事情僅限於地中海之濱,一過了蘇彝士河,那些殖民地的官員,早已把它們拋到九霄之外。他們君臨亞非各殖民地,養尊處優,甚至打死了人也不必償命。
殖民地主要的是愚民教育。雖然殖民地的官吏防範得十分周到,但其中卻有一個大漏洞,這是說,他們並不禁止殖民地的青年讀法律、醫學、會計學等專門學問。只因這一點疏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才造成戰後亞非各國殖民地紛紛宣告獨立的狀態。
你應該相信教育萬能。當一個人受過高深教育之後,他很容易做到觸類旁通的地步。起初,殖民地官員僅想網開一面,把殖民地的子民中遴選一些優秀的人才,讓他們做高級的文官,襄助他們管制人口日漸增加的殖民地。不料這些人的知識增加,思想攪通後,再也不願意以白領階級為終身職業了。他們要救國,他們要推翻舊制度,創造新國家。一念之差,把亞非各國的版圖全部恢復原來的色彩,而不再是西歐各國的色彩了。
在印度國大黨的歷史上,十六個主席中有十二個是讀法律的。尼赫魯父子、泰戈爾、甘地也是讀法律的。大馬的東姑總理、新加坡的
李光
耀總理也是讀法律的。假如殖民地官吏當初會看透這一點,我相信他們也許會採取法國人對付越南的富有革命思想的留學生的手段一樣,當他們剛從馬賽搭船回到西貢碼頭的時候,他們就被特警送到崑崙島的大監獄去吃風。
話又說回來,人類是富有惰性的。當一個人已經過慣安定的優渥的生活之後,忽然要改變心志,準備挨打、挨餓、坐監、殺頭,這倒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
自尼赫魯立志革命後,他的家裡的燈紅酒綠、笙歌達旦的宴會停止了;他經常穿著的畢挺的西裝不見了;男女工友也被辭退了;甚至日常生活也發生問題了。他的父親同情他的遭遇、特地從軟綿綿的鋼絲床搬到硬邦邦的石板上去睡覺,以便體會鐵窗風味。有一度,尼赫魯一家人都坐監,而且分散於幾個不同地點的監獄,僅剩他的唯一的愛女英德拉輪流探監。
監獄的生活是痛苦而又無聊,每天很難見到天日,甚至聽不到雞鳴狗吠的聲音。囚糧淡而無味,周遭所見多是愁眉苦臉。因此,在監獄住過相當時間的人,多數的健康遭損害,同時,神經受了過度的刺激後,多少有些反常。
尼赫魯是極少數的例外。他前後坐了十幾年監。他像俄國的大革命家克魯泡特金一樣,懂得充分利用機會來做屋外運動,以便保持健康。同時,他下個最大的決心,一面讀書,一面寫作。雖然在監獄裡所能得到的書籍、報紙、雜誌的數量很有限,然而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他以專攻來代替博覽,以精思來代替胡想。結果,他在監獄裡所寫成的三部大著——《自傳》、《世界史一瞥》、《印度的發現》——將像世界名著一樣,永垂不朽。
他在英國讀書時代,最怕演講,有時他寧願被處罰而不輕易開口。但是,自他參加獨立運動後,他不但天天演講,而且要走遍全國,深入民間。這樣一來,他的生活的內容豐富了,演講的辭藻漂亮了。到了印度獨立後,他榮膺總理,一連做了十七年。在這期間,他經常作長篇演講,而且從來不必打稿,話盒一開,正是字字珠現。他的演講集我曾反覆研讀過三厚冊及《論外交政策》一冊,每篇都有新意義。
可惜的是,他沒有在七十誕辰過後即下台,讓他充分發揮他的學問、經驗、智慧來寫一部博大精深的著作,指示人類的前途。這真是個大損失。
專此順問
學安!
子云(1965年8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