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十三
xx:
真是話中有話。一連寫了兩封信,還沒有把要說的話說完,所以今天還要繼續說下去。
剛才接到七月十四日的信,知道十二日你又參加了一次演奏會。雖然你的成績曾被主持的團體「極力推薦」,但唯一的首獎卻落在一位三十五歲的老學生的身上。那位老學生原先是在皇家音樂學院肄業,離校已經十幾年,現在舊地重遊,再接再厲,功力既深,造詣自不同凡響。你應該很虛心地向她請教,問她在離校期間,怎樣分配她的時間,是否遇到名師,是否在長期自修的時候,找到新奇的表演的技巧。
自你立志學習音樂以來,你對於近代音樂的開山祖師巴赫特別有興趣。這也許是受你的最得意的老師謝佩貞女士的影響。據謝女士說,在她所有的學生中,對於巴赫有特殊造詣的,僅有你一人。這是三四年前的評語。自你到倫敦後,你仍以巴赫為研究的中心,今年上半年的歲次公開表演,不但你個人多彈巴赫,其他同行也彈巴赫。在彼此的互相鼓勵,互相琢磨下,進步自在意料中。
我常覺得,音樂像其他任何部門的藝術一樣,最重要的是找個佩服到五體投地的對象,專心一志地學他十年八年:到了規模粗具之後,然後博覽歷代各大家的作品,而每次學習其他各大家的作品的時候,仍以最初的對象來作衡量的尺度,以便找出每個人的成敗得失。最後,擺脫所有大師的影響,獨樹一幟,這才算是真正的成就。
現在引用明朝倪蘇門的《書法論》來說明上述的論點。他說:
凡欲學書之人,工夫分作三段:初段要專一,次段要廣大,三段要脫化。每段要三五年,火候方足。所謂初段,必須取古之大家一人以為宗主,門庭一定,腳根牢把,朝夕沈酣其中,務使筆筆肖似,使人望之即似是此種嫡派。縱有譽我,謗我,我只不為之動。此段工夫最難,常有一筆一直,數十日不能合轍者。此處如觸牆壁,全無人路。他人到此,每每退步灰心;我到此,心愈堅,志愈猛,功愈勤,無休無歇,一直往前,久之則自心手相應。初段之難如此,此後方許做中段工夫:取魏晉唐宋元明數十大家,逐日臨摹數十日。當其臨摹之時,則諸家形模,時或引吾而去。此時步步回頭,時時顧祖,將諸家之字,點滴歸源,庶幾不為所誘。
然此時終不能自作主張也。工夫到此,倏忽又五七年矣。此時是次段工夫。終段則無他法,只是守定一家,又時時出入各家,無古無今,無人無我,寫個不休;寫到熟極之處,忽然悟門大啟,層層透入,洞見古人精微奧妙,我之筆底迸出天機來變動揮灑。回頭視初時宗主,不縛不脫之境,方可自成一家矣。
上述一段話,你也許沒有見過,但是,根據最近的幾封信,我不難猜到你已經洞悉此中的奧妙。
我曾對阿蕭說,在中學時代,你和阿藩都不大用功,直到你們負笈英國和澳洲後,這才發奮用功,現在你們已經恢復失地。你回信說,收復失地根本談不上。要真正恢復失地,起碼還需十五年至二十年工夫。這些話也許是你過分謙遜,但也可以說,你在歐洲各國跑了一趟,眼界高了,對於自己的要求也更苛了。更具體說一句,中學時代你學習音樂,是被動的、無意識的,到了倫敦後,你學習音樂,是自動的、有意識的。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出發點一絲一忽的差別,到了終止點便截然不同。
唐朝的書法家
孫過庭
,他寫了一本書名叫《
書譜
》,其中有兩句警語,就是「心不厭精,手不忘熟」。真正的藝術家,不但行思、坐思,連做夢也沒有忘懷。只因精神集中,所以他遲早會把握住竅門。
這還不夠,真正的藝術家,每天至少有兩三個鐘頭,鍛煉基本的技巧。只因不斷鍛煉,隨時改正,到了技巧達到非常純熟的地步,他就會覺得「官知止而神欲行」,他就會領略「心悟手從,言忘意得」,所謂「得心應手」,就是這意思。
研究藝術的人,最怕眼高手低。偶爾看了幾本談理論的書籍,或者有關某部門學問的歷史,便心滿意足,以為自己早已精通這門藝術或學術了。這是故步自封,誰患了這毛病,誰就是不可救藥。
我曾說過,「百聞不如一見,百見不如一做。」要有真知灼見,只有做了才知道。你在家裡看媽媽烹調毫不費力,不知道這是經過多年的磨鍊後,才可見效。一來須肯學,二來須處處留心,三來須不怕麻煩,不辭辛苦。不然,當油花四濺,熱氣騰騰的時候,稍微畏難的人,早已望而卻步。以後再也不敢嘗試了。
勤學苦練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的,代價付出很大,將來的收穫也很可觀。這事情全看個人的志氣和興趣而定。一般說來,志氣小的人,容易滿足;興趣低的人,容易灰心。須知成功是個悠久的艱難行程,除了志氣堅強,興趣濃厚的少數人外,大多數人僅走了二三成,至多是六七成,便半途而廢。半途而廢,這等於前功盡棄,那是很可惜的。因此,有心做學問或藝術的人,須從培養堅強的意志、濃厚的興趣入手。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7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