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十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拿破崙的南征北伐,拓土開疆,並不是為戰爭而戰爭,而是希望把國家弄得富強之後,才積極提倡文化教育。換句話說,他把戰爭當做手段,富強文教才是他的終極的目標。 當1796年,他在義大利的名城米蘭的時候,他曾寫封信給當地的天文學家。他說: 科學使人的心思崇高,藝術使生活美化,而且把生活上最大的成就傳播給子孫,這兩件東西應受每個自由政府的特別尊重。 寥寥數語,可以看出他對於科學和藝術的重視。他知道過去米蘭城的學者埋頭苦幹,他們僅希望帝王和教士不要騷擾他們,這已經心滿意足。自他占領這個城後,他可以保證所有學者長享自由的樂趣。他要聘請所有學者,要他們告訴他,應該採用什麼方法,或者提供什麼必需品,使科學和美術能夠得到新生命和新經驗。這是他最大的期待,他希望這位天文學家把他的意旨轉告米蘭城的出類拔萃的學者。 像他崇尚科學和藝術一樣,他對於音樂也有特殊的愛好。他認為音樂不但會陶冶性情,而且會提高道德水準。雖然他在米蘭城的總部里忙得不可開交,但他仍會抽出時間來跟巴黎音樂院的職員通信。他說: 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將花了最大的力量,使你能夠履行你的計劃,使音樂院所缺乏的寶庫得到充實。 在一切藝術中,音樂最能影響感情,所以音樂是立法議員要特別鼓勵的東西。一個大師所譜出的幾節富有情操的樂譜,一定會影響感情。事實上,音樂比較最著名的有關於道德的書籍,更有影響力,為的是後者能夠說服我們的理性,但不能夠改變我們的習慣。 「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手握大權的人能夠這麼注意音樂,一般人民當然會受他的潛移默化。到了愛好音樂成為普遍的風氣之後,高材捷足的人當然會把生命獻給音樂,因而使巴黎成為國際樂壇上的一個中心。 中國古代的偉人,尤其是 顧炎武 ,當他要作長途旅行的時候,他往往要準備兩頭驢子,一頭自己騎,一頭給他載書。同樣的,能征慣戰的拿破崙,當他行軍的時候,他不但忙於寫信,而且勤於看書。因為行軍沒有固定的地點,他只好隨遇而安。他知道書籍是個笨重的東西,少帶不夠用,多帶又非常麻煩。因此,他特地和皇家圖書館館長商量,要他選出一千本書,卷帙要小,字體要大,然後請印刷廠精印出來,以便隨身攜帶。 你瞧,他的流動圖書館是包含那些書呢?答案是宗教書籍四十冊,史詩四十冊,劇本四十冊,詩六十冊,小說一百冊,歷史六十冊,其餘六百六十冊,是歷代有關的史實的記載。 談到宗教,他是抱著兼收並蓄的態度,無論基督教或回教,無論新教或舊教,他都是一視同仁。凡是譯本,他要選擇最佳的譯筆,同時,他還注意任何教會的歷史呢。 談到史詩和劇本,他所牽涉的範圍頗廣,不過他所選擇的標準很高,只有那些經過時間的淘汰而又能夠站得住的東西,他才看得上眼。 至於小說,他僅著眼於古典的名著,凡是不入流的東西,他連看也不想多看一下。 他對於法國的兩位文豪盧梭和伏爾泰景仰備至,不過他並不是漫無選擇。相反的,他僅挑選盧梭的《懺悔錄》和伏爾泰的《伯爵》,但盧梭的《愛彌兒》,以及他的書信、備忘錄、演講錄、論文集卻在擯棄之列。他對伏爾泰也採取相同的態度。 他希望圖書館長給他預備有詳細說明的目錄,而且須指出那些書籍最值得一讀。 這一千冊書的印刷費和裝訂費相當可觀,事前須作詳盡的預算。每個作家的作品應該占多大分量,每冊書有多重,全部書籍需要多少個箱子才能夠裝得完,書籍和箱子須占多大空間。一切一切,都有所交代,一點也不能含糊。 從上述幾段話看來,拿破崙是個理智和感情有平衡發展的人物。他對於每部門學問的分配都是經過詳細的考慮。最難得的就是他特別注重歷史,把全部流動圖書館的百分之七十二的書籍,分配為史部名著和史料。這種作風倒是和中國的 大學 者相接近。因為他知道,要鑑古知今,除了時常參考史籍外,沒有第二條門徑。 當中國的商人僅懂得寫流水賬,中國的學人僅運用筆記簿的時候,拿破崙卻棋高一著,早已懂得利用分類引得了。他不但利用分類引得來治學,他還知道把分類引得來治軍。他要把敵我兩軍的一切調動,造成詳細的分類引得,以便一目了然。既節省時間,又節省精力,而效率的提高,自在意料中。 他對於巴黎的生活有徹底的認識。他說巴黎以女人為中心,到處都有女人看戲、逛書店、逛公園,甚至教授的研究室里也有女人。男人想女人想得發瘋,除女人之外,什麼也不想,仿佛他們是為女人而生存一樣。他們一天無事忙,連思想也沒有工夫。 綜觀拿破崙的書信集,我們可以想見其為人。雖然他所受的教育有限,但他具備天賦的聰明,驚人的魄力,無比的信心,所以他不但在軍事上有特殊的表現,而且就文論文,他的書信集將永遠流傳下去,值得後人研讀。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4月9日,赴澳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