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四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因為長期受了師友的影響,在我所寫的長文或短論里,我一再提到《 史記 》對於中國文學的貢獻。蒙各地讀者的愛護,他們願意接受我的忠告,買了整套《史記》來研讀。作家所說的話,被許多素昧平生的讀者拿來一一實行,這不消說是人生最大的樂趣。 近來我時常接到各地讀者的來信,說《史記》他們已經買到,可惜他們的中文的水平不夠高,看得不大明白,因而減低興趣。這一下子可把我弄慌了。在中學的選文里,偶爾節錄一二篇《史記》;在 大學 中文系的課程里,偶爾也在名著選讀裡邊講解幾篇。剩下一大堆名文,多數學生都不能直接欣賞,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正想念間,從書架上找到一冊《史記故事選》,是瞿兌園先生編譯的。瞿先生大名是瞿兌之,湖南人,今年七十二歲,他的父親是清末的軍機大臣瞿鴻璣,家學淵源,《史記》讀得爛熟。瞿先生本人曾任大學教授,精通方誌,對於歷史掌故尤其熟悉。他不但是個學人,而且是個出色的辭章家。他這部書,一共22篇,170頁,每篇多數僅描寫一個人,但也有六篇把兩人或三人寫成合傳。每篇的開頭,有個提要,簡單明了,一目了然。 在寫作的過程中,作者一面研讀有關的資料,一面馳騁他的想像力,侃侃而談,娓娓動聽。他說的話很有根據,而文字又如行雲流水,行其所當行,止其所欲止,不裝腔作勢,不賣弄學問。深入淺出,如數家珍。我把全書看完之後,不禁要拍案叫道:兩千年前的 司馬遷 ,居然找到一位真正的知己,可以替他做介紹人,把一些中文水平不太高的學生,提高閱讀的能力,加強研究的決心,此後盡可大搖大擺地進一步直接探討古典的名著,把根柢打得十分鞏固,以便隨時登堂入室。 我常覺得,天主教和基督教的傳教士,最懂得通時達變,洞悉世故人情。傳教士里擁有許多才高學博的文士,他們上通天文,下識地理,旁及醫藥、法律、藝術、文學。當他們到一個新地方去傳教的時候,他們不但苦心焦思地精研當地的語言文字,人情風俗,甚至起居飲食,也儘量向當地人士看齊。這樣一來,他們才能夠深入民間,博得人民的信任。 誰也知道,第一部《聖經》是用希伯來文寫成的。以後一千九百多年間,不但各國有各自的譯本,而且在可能的範圍內,儘量運用羅馬字,按照各地的方言來翻譯。從前人說 柳永 的詞最能深入民間,於是加個按語:「有井水處,皆歌柳詞」。西方的傳教士也能夠做到這一點。有語文處,總有《聖經》的譯本。只有這樣,《聖經》才能普及民間。 三百年來,說英語的國家都流行聖詹姆士的譯本。但是,三百年來,英文的變遷很厲害,許多極平常的成語和生字,現代人已經看得很刺眼。聽得很不順耳了。因此,戰後牛津和劍橋大學當局才爭取各教會、各大學的《聖經》專家的合作,重新翻譯《聖經》。他們經常開會,字斟句酌,一點也不含糊。偶爾為著一個名詞,一個成語,大家爭論得面紅耳赤,直到大家的意見完全一致,這才成為定論。 自這部新譯本出版後,不用幾年工夫,已經暢銷全球了。雖然迷戀古色古香的人,還認為聖詹姆士的譯本夠典雅,但就普及和實用而論,新譯本已經是後來居上。 和《聖經》有同等價值的西洋文學名著,當推莎士比亞的劇本。四百年來,研究莎士比亞的專家層見疊出,但他們大多數是做訓詁的工作,把莎士比亞的劇本的字彙,作非常仔細的解釋。至於幫忙一般讀者了解莎士比亞的劇本的內情,到如今,還沒有第二個人趕得上19世紀的英國散文家蘭姆兄妹。而他們所編譯的故事,僅得二十篇,離原文三十七篇還有極大的距離。 從《聖經》擁有各種文字、各種方言的譯本的經驗;從蘭姆兄妹編譯《莎氏樂府故事》的經驗;我認為中國的古典文學,實在有擇要翻譯,或全部翻譯的必要。 不過這事情,絕對不能希望普通書店,因為書店志在牟利,須偷工減料,一本萬利,這才符合它們的願望。換句話說,這事情須由學術機構做主體,凡例要嚴密,態度要慎重,同時,須不計工本,把內容弄到盡美至善,這才不會辜負古人寫作的苦心。 年來 顧頡剛 先生對於《 書經 》的翻譯, 余冠英 先生對於《 詩經 》的選譯,已經成績卓著。假如有人能夠把《 易經 》譯為正確而流利的白話文,這對於古典文學的傳播上當不無小補。 有人喜歡唱高調,說翻譯的文字詰屈聱牙,不可卒讀。其實,這是一種偏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到家了。 假如非精通原文,便不讀名著,那麼不懂希伯來文的人,就不該讀《聖經》,不懂希臘文和拉丁文的人,就不該看希臘和羅馬時代的名著,結果,受損失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老實說,不靠翻譯,許多高僧和學人就沒法子讀佛經;不靠翻譯,近代中國的進步將遲延五十年。我們固然不能以翻譯代替原文,但翻譯至少會引人入勝。須知翻譯是飯前的開胃酒,胃口一開,以後大可狼吞虎咽地慢慢研究原文,欣賞原文了。 此請 著安! 子云(1965年3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