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四三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自你離開南大後,足足有五年工夫,我沒有再到南大了。 日前蒙三位舊交新識的邀請,到南大盤桓了一整天。除了午飯後到裕廊工業區去觀光外,還在斜風細雨的氛圍中,到你曾經住過幾年的「愛山廬」的前後左右瀏覽一番。的確,地以人傳,只要南大存在一天,「愛山廬」也將成為參觀南大的遊客必到的地方。 大著《一九六四歲暮雜筆》,已在新年特刊和世人見面。你引用藝術大師畢加索現身說法的一段話,真是很有意思。現在我特地轉錄下來,然後加上我的意見。畢加索說: 我要滿足這些人的要求,只有想法畫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反正他們對於愈看不懂的畫,他們愈要佩服。我就仗著這些莫名其妙的玩藝兒成了大名。說來我只是一個為大眾服務的人了吧。 因為人類的天性是好奇喜新,越奇怪的東西,往往越受人歡迎。據說,巴黎曾經有人拿著女帽在街上跑,因為他害怕回家太遲,那頂帽子已經不時髦了。 這雖然是個故事,但從此可見迎新厭舊才是人之常情。廚子之所以難做,因為他展開渾身解數,至多三個月就使常到的顧客覺得膩煩。同樣的,百貨公司的陳列窗必須時常更換新花樣,不然,它就引不起顧客的注意。 但是,我們必須知道,畢加索的後半生雖然以立體派大師馳譽藝壇,起初畫的還是工筆畫。三年前,劉蕙霞博士從倫敦寄來畢加索青年時代所畫的人像的照片,所採用的完全是傳統的寫實主義的筆法。可是一般淺見的人不細心研究,不從基本上做功夫,光學他的奇奇怪怪的新作風。到了最後,有些模仿畢加索的人,連自己所畫的作品首尾倒置也不知道。 同樣的, 齊白石 年輕時代,以木匠為業。他擅長的是刻花的技巧。他足足花了半年工夫,臨摹芥子園畫譜,他又花了長期間從事花卉、翎毛、水產的研究。我們只看他中年時代所畫的蜻蜓,所採用的完全是工筆畫。只因根底深、筆力健,到了五六十歲以後,才能夠隨心所欲,巧奪天工。無論畫小雞、畫蝦蟹、畫花卉,只是那麼疏疏落落的幾筆。那結構的嚴密、筆法的蒼老、神情的迫真,可以當一代大師而無愧。 不幸一般初學不從基本的工筆畫或者寫生著手。他們只覺得齊白石畫了那麼疏疏落落的幾筆便可名家,於是也如法炮製,學取巧,抄近路,不知道這種毫無根底的貌合神離的作品,徒使方家見笑。 閒居和一些飽通經史而又充分了解中國和英、德、法等國的文化的朋友們 談天 ,他們都贊成我的意見,說中國舊時的教學方法,和歐洲的幾個大國極相似。我們注重背誦,他們也注重背誦。事實上,有些名著,非讀到爛熟,非讀到「不啻若自其口出」的地步,很難咀嚼到它們的味道來。 須知似曾相識的人,並不算朋友;浮光掠影的知識,並不算學問。要結交幾個朋友,只有深刻的認識,彼此達到水乳交融的地步;要精通一二門學問,只有勤學苦練,把古今中外的名著,化為自己的血液。 我常覺得,中國的書法和詩學是訓練腦力的一種方法。雖然科舉廢后,毛筆像舊書一樣,被人扔到茅廁坑裡,詩學也沒有什麼人講究,但是,就中國文化的立場而論,書法和詩學自有它們不可磨滅的地位。 先說書法。舊時代的中國學童,先學描紅,在老師用朱筆所寫的字體上,用墨筆描寫一遍。然後用九宮格來臨摹碑帖。無論一畫二畫簡單的字,或十畫二十畫複雜的字,各占一方格。初學時也許覺得很困難,到了成熟之後,得心應手,一點也不覺得困難。 又,中國人學書,多從正楷入手。到了正楷寫得相當純熟後,才從事行草篆隸各種字體的研究。只因正楷的功夫下得很深,內容和形式,筆法和結構早有把握,所以後來兼寫各體的時候,筆酣墨暢,百變不離其宗。 再論詩學。中國的學童,在沒有動筆作詩之前,早已把《 詩經 》、《 楚辭 》、《 古詩源 》、《 唐詩三百首 》讀得滾瓜爛熟。他們懂得什麼叫做平仄,什麼叫做押韻,什麼叫做雙聲疊韻。經過這種嚴格訓練後,他們才開始作詩。起初模仿這一家,那一家,後來才融會貫通,自成一家。雖然自成一家的詩人,一百年間出不了幾個,但是能夠把筆寫詩的人,至少懂得這些起碼的規矩:例如絕句僅有四句,詩人斷不能因為有意未盡,須多加一句。又如律詩僅有八句,詩人斷不能因為好話已經說盡,僅寫七句。雖然許多自命為詩人的作品還處於初學的階段,但他們一開頭就學會這些起碼的規矩。 懂得平仄、押韻、雙聲、疊韻,以及章法和結構,並不能保證一個人成為詩人,但這種嚴格的訓練,對於將來治學治事,待人接物卻有很大的影響。飽受中國文化的薰陶的人,多少懂得什麼叫做涵養。所謂涵養,即「世事讓三分,天寬地闊」的意思。不然,在朋友宴會期間,自己爭著發言,而且滔滔不絕,使同席的人都沒有說話的機會,這似乎有點失態。 拉難寫來,為的是要證明豪放須從規矩中得來。不然,規矩準繩毫無把握,一開頭便學豪放,恐怕畫虎類犬,永遠不成家數。 此請 著安! 子云(1965年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