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四二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大著《詩的欣賞》,先後拜讀兩遍,不勝欽佩! 一般說來,欣賞似乎比創作容易。許多人不會創作,但他們照樣可以欣賞。事實上,真正會欣賞的人,多數應該會創作,不然,他們就不能充分領略箇中滋味。 提倡寫實主義的人,認為一切文學等於作者的自傳。作者的生活經驗越豐富,他所寫的東西當然越會深入。雖然如此,文學離不開想像。無論你怎樣注重寫實主義,你還脫離不了想像。偉大的作家如莎士比亞、 曹雪芹 、托爾斯泰、狄更斯,他們的作品所表現的人物,多數是得力於親見、親聞、親經驗,但也有一部分是由於作者根據傳說,然後馳騁他們的驚人的想像力,化為美妙的文章。 談到欣賞和批評,我覺得兩個先決條件應該予以注意。 第一,政治立場。經常和報紙、雜誌、出版社打交道的人,開口便問某報紙、雜誌、出版社站在什麼立場。只要你明白它的立場,那麼你不難推測它的言論是採取什麼態度,會加上什麼按語。站在同一立場的報紙、雜誌、出版社,它好像鄉下的老媼在送灶時所作的願望:「好事奏上天,壞事丟旁邊。」站在敵對立場的報紙、雜誌、出版社,它是把好事擱在旁邊,壞事大事宣揚。因此,同一事實,便有各種不同的說法。 在火藥氣味十分濃厚的今天,我們經常可以看到下列的事情:甲方罵乙方為土匪,乙方罵甲方為流氓;官方罵反對派為叛徒,反對派罵官方為暴君;東家罵西家為娼妓,西家罵東家為婊子。這種立場根本不同的潑婦罵街的方式,在政治性很強烈的報紙、雜誌、出版社裡,可以說是司空見慣的。事實上,除了忠貞的黨員,或所見不廣的讀者會受催眠術的作用,因而將信將疑外,頭腦比較清醒的讀者絕對不會相信。 第二,教育水準。你說,「大抵絕俊絕劣之詩,易於剔出,而最難定者,為中級之作,此則須視經驗如何耳。」這兒「經驗」二字所包含的內容很廣泛,從教育、環境,到個性、交遊,都有份兒。 順便告訴你一個故事。當我的最小的女兒在光華 小學 讀一年級的時候,有一天,我帶她到柔佛新山去參觀。當我們的車經過華僑中學的門前時,她大聲喊道:「這間學校是世界上最大的學校。」那時南洋 大學 還沒有成立,從一個五六歲未見世面的女孩看來,華僑中學的確是最大的,至少比她正在肄業中的光華小學大得多。由此可見,我們閱讀批評的文字的時候,必須先注意批評家的教育水準。外行人認為最滿意的詩篇,內行人也許會覺得一文不值。難怪 韓愈 曾大發牢騷,說時人最賞識他的文章,多數是他自己最不喜歡的東西。相反的,他自己最得意的傑作,人家反而等閒視之。 政治立場不同,教育水準相差很遠的人,根本談不攏。欣賞已經很困難,更不用說要批評了。 欣賞普通文字已經不容易,更不用說要批評詩篇了。 真正的好詩,意境多麼高超,思想多麼深刻,文字多麼洗鍊,音調多麼鏗鏘。這種好詩,就畢生精力貢獻給詩神的大詩人而論,一輩子僅得幾首至幾十首。假如以詩人的年齡和他的好詩的篇數作個比較,平均每年極難寫的一首好詩,從此可見好詩難得,而詩的欣賞實在不容易。 西洋的畫家,寫生的功夫下得很深,所以他們不但擅長畫人像,而且會替自己畫像。歐洲各國,尤其是法國,屋內到處都是鏡子,他們朝夕面對鏡子,顧影自憐,至少對於自己的尊容和神情有深刻的把握。因此,他們的自繪像往往比替別人畫像更見高明。 同樣的,詩人真正的知音,還是詩人自己。 揚雄 說:「後世有揚子云,必好之矣。」這句話並不是自誇,而是很坦白地指出,只有詩人自己才會領略自己創作的艱辛。「如魚飲水,冷暖自知」。要人家充分了解詩人的本色,這真是談何容易? 在大著的結論里,你很正確地指出: 予曾謂詩之優劣乃由比較而來,故欲欣賞中詩,既須對於詩之批評標準,有所秉承,尤必廣讀諸詩,藉以相互印證。所讀之詩,則如韓信將兵,多多益善。此猶習醫,除於醫理深湛研究,尤重臨床經驗,固亦愈多愈善也。 這段話,可以說是先得我心。 平生治學,最崇尚比較研究。理由很簡單,即俗語所謂「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任何複雜微妙的事物,一經排比分析之後,高低立分,優劣自見。凡是懂得作比較研究的人,他的胸襟自然闊大。亡友 許地山 先生就是這種人物。他研究「比較宗教」多年,書房裡有的是儒、釋、道各教的書籍。因為素養很深,所以他極少站在一個宗教的立場來攻擊另一個宗教。他只懂得兼收並蓄,絕不黨同伐異。 最後,從事批評的人,應該儘量避免偏見,在可能的範圍內,找出共同的立場,像數學上的公分母一樣,大家有了共同的基礎,這才容易較量高低。可惜這種人世界上究竟不多,他們只喜歡用自己的尺度來衡量人家。一代史學大師章實齋和一代才子袁子才,他們在史學和文學上各有千秋,但二人卻冰炭不相投,彼此互相攻擊。 容再談,此請 著安! 子云(1965年1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