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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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蒙光臨敝社,惜公私蝟集,沒有機會暢談,歉甚!
承贈大著《天竺散記》,日來已經陸續看完,不勝欽佩!
中國的高僧,以及文人學士,當他們的道行或造詣達到相當水準的時候,往往會注意佛教的經典,同時,因為愛屋及烏起見,大家以前往印度觀光,為人生最大的樂趣。這種作風以晉朝的
法顯
開端,到唐朝的
玄奘
,已經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玄奘以後的1300多年間,中國的高僧,以及文人學士,還是步著他的後塵,多數都想到印度去觀光。
因為中國和印度都是文明古國,而且在地大物博,人口眾多這方面,比較其他兩個文明古國——埃及和希臘——強盛許多,所以中國人的注意印度的文化,自是意中事。
其實,整個南洋的文化是中國和印度的混合物。由越南、泰國、緬甸、馬來西亞、新加坡所造成的印度支那半島不必說,光是越南這個地區,當它還沒有劃分為北越、南越、柬埔寨、寮國之前,它的國名是叫做印度支那。這是說,越南這個國家的文化,的確是中國和印度的混合品。
中國和印度的古文化,加上歐風美雨的新文化,造成三股洪流。這三股洪流和任何一個地區原有的文化相配合,便形成該地區特有的文化。但是,飲水思源,我們應該知道中國和印度的文化在南洋各地都有深厚的影響力。
1956年,我到印度參觀一個月,回家後患著嚴重的黃疸病,在醫院治療三個月,才恢復健康。雖然我前後花了17年工夫完成三部長篇傳記——《尼赫魯傳》、《泰戈爾傳》、《甘地傳》——但在印度遊記的寫作上,僅得三篇。後來這三篇遊記收入拙著《名山勝水》裡邊,此外,我就再也鼓不起心情來寫這一類的文字。
1959年,你率南大史地系學生前往印度觀光兩個月。回來之後,同學們很快就出版一部集體的創作。現在你又單獨寫一本遊記,這充分證明那次旅行的收穫是很可觀。
大著一共24章,大小插圖116幀,附錄還有14首詩,可算是洋洋大觀。
在寫作遊記的過程中,你曾定下一個標準。你說:
不過我的行記,和一般人的遊記不同;記游話少,而說勝語詳。我以為記游乃個人瑣事,不必多費筆墨,而志勝則可供他人借鑑,不妨稍下些工夫。因此,我每逢憑弔聖跡,必追溯其源;一登摩登都市,必描述特徵;參觀企業,我便搜集統計;涉及語言,我必附註原文。
上述這一段話,就是你寫遊記的宗旨。雖然見仁見智,各人的宗旨不必盡同,但是,有宗旨總比沒有宗旨好得多,至少你有自己的一套格調,和別人不同。
現在學術的趨勢,就是史學和統計學大行其道。你對於歷史本來有濃厚的興趣,而印度又是一個古老的國家,一千幾百年前的事情還算是很新鮮。因此,在考古的過程中,你一定要窮源究流,既要了解一種文物制度的根源,又要明白歷代的演變。這種翻閱故紙堆的工作,普通人也許會覺得味同嚼蠟,但是對史學下過工夫的人,總覺得凡事找出來龍去脈,是一宗再快樂不過的事情。
隨著現代化的工商業的發達,統計學便成為工作的中心。現代大規模的工商業機構,日常進出的是天文學一樣的數字,而且變化十分劇烈。加以人事繁忙,誰也沒有那麼多的閒工夫逐條計算。為著一目了然,同時,使人容易掌握最近的趨勢,所以統計學就被人普遍重視。
現在政府機構有統計部門,各大工商業機構也有統計部門,例如印度最大的企業家塔塔有限公司,它的企業和國計民生有極大關係。當你敘述該公司各部門企業的時候,你把創辦的年代、資金的數字,勞工的數字、今年工資的數字,一一例出,使讀者在最短期間內,對於該公司的全部企業有一個具體的印象。
不談印度問題也罷,要談印度問題,多少要涉及梵文。佛教的經典固然用梵文寫作,即古代的一般的記錄,十有八九都用梵文。由於年代久遠,影響深入,有些梵文的術語早已成為東南亞的通用語了。
梵文每個字都包括好幾個字音。在過去,我們的僧侶,都照字音寫出來,讀的時候詰屈聱牙,多數人只懂字音,不知字義,即俗語所謂「和尚念經」。
大著關於梵文的一切單字或詞彙,你都一一注出原文,有時還加上注釋,這對於讀者不消說十分便利,但在寫作的時候,你一定費了不少時間去翻閱參考書。好在寫作是滿足個人求知的興趣,相信你會視苦如飴。
大著雖以追溯歷史源流,臚列統計數字,附註梵文的原文為最大特色,但是就文論文,仍不失為一良好讀物,尤其是描寫大吉嶺看日出時,轉瞬之間,千變萬化的氣象,足見功力之深。
今年新馬出版業走下坡,
新書
寥寥可數。因此,在這年底非常忙碌的時期,我仍抽暇到海濱去慢慢欣賞大著,並且把讀後感寫出,幸指正!
此請
著安!
子云(1964年12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