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三七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接來信,知道你是個敏而好學的青年。承詢《 史記 》有關的問題,現在簡答如下。 《史記》是中國的一部奇書。兩千年來,中國著名的詩人和文豪,差不多沒有一個不受它的影響。 陶淵明 和 李白 不必說, 唐宋八大家 不必說,明朝的 歸有光 也不必說,光是近代 中國文學史 上最有名的 梁啓超 ,他平生最得力的一部書就是《史記》。至於當代有數的史學家和文學家,有的從頭到尾看過幾遍,有的時常參考。簡單說一句,兩千年來的文人學士的地位的高低,是和《史記》的關係的深淺作正比例。 為什麼《史記》有這麼大的魔力呢?這是有它的原因。 第一,它的文章很有內容。做戲不難,難在做拿手戲;說話不難,難在說內行話。同樣的,做文不難,難在有真知灼見,充分掌握題材。 自 司馬遷 立志著述《史記》之後,他就博覽群書,從《 左傳 》、《 國語 》、《世本》、《 戰國策 》、《楚漢 春秋 》,到諸子百家的書籍,他差不多都充分運用。此外,他還遊覽天下名山勝水,一面博訪周詢,一面搜集自己所需要的資料。只因資料豐富,所以他寫作的時候,各種資料競赴筆端,然後以最高的藝術家的姿態,從事取捨剪裁的工作。比起一般無病呻吟的詩人,或者搜索枯腸的文人,司馬遷不消說是從寫作中得到最大安慰,最真實的生命。 第二,它的思想比較進步。做文最怕流於庸俗,要避免庸俗,必須有進步的思想。誰也知道,春秋戰國是中國的學術思想的黃金時代,因為那時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只要一個人能夠「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他盡可放言高論。這樣一來,主張性善的 孟子 ,和堅持性惡的 荀子 可以同時存在;儒家的孔孟,和道家的老莊,也可以共存。 但是,到了漢朝,思想定於一尊,只許崇尚儒家,其他各學派都在排斥之列。這是中國學術思想的大厄運。 司馬遷是個眼光遠大的史家。他的視野廣闊,胸襟寬大,他不但把諸子百家一視同仁,而且替遊俠刺客等型的人立傳。這還不夠,他所寫的《平準書》和《貨殖列傳》,完全從唯物史觀立場出發。三十年前,我曾把《史記》的《貨殖列傳》和《 漢書 》的《貨殖傳》作個比較研究,借知馬班二人的思想的異同,不幸戰爭爆發,舉家倉皇逃難,那篇稿子丟掉,現在再也寫不出來。 第三,它的文字最為生動。我曾說,要看一個人的外國語的程度,只須看他能否在電話上和人家辦交涉。因為演講稿可以請秘書代為預備,由自己慢慢地宣讀;當面對話還可以藉助手勢和臉部的表情;只有在電話上直接辦交涉,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都被繳械,單純看語文的真功夫,所以更容易測驗語文的程度的高低。 同樣的,運用文字來表情達意,它的效果的好壞,全看駕馭文字的能力。他要你笑,你不能不笑;它要你哭,你不能不哭。要達到這目的,真是談何容易。 一方面,作者須運用最通俗的語言。我們現在把《史記》當做古文來讀,其實,《史記》是運用當時最流行的簡單明了的文字來寫作。凡是「六經」和諸子百家的資料,在可能的範圍內,他總要運用當時最流行的文字來寫作,所以看的人一目了然,完全沒有隔膜。 另一方面,作者充分運用格言、民歌、民謠來證明他的論據。本來理論是簡單的,難就難在引譬取喻。許多留學生在講堂上引不起學生的興趣,為的是他們所引用的材料,多半是外國的材料,和學生的日常生活毫無關係,難怪學生要聽得昏昏欲睡。 第四、作者的人格和精神最能感動人。生在離亂時代的人,往往會遭遇到許多不如意的事情。在這當兒,一個人很容易流於消極、悲觀、厭世,甚至跑到絕路。 假如你知道,司馬遷為著替李陵辯護,致引起皇帝的憤怒,而遭受極為羞恥的宮刑,那麼你便了解他之所以忍辱偷生,為的是要完成他的不朽的名著。他說: 文王拘而演《 周易 》。仲尼厄而作《春秋》。 屈原 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 孫子 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 韓非 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底聖賢發憤之所作為也。此人皆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 這一段文字,是走投無路的人的明燈,熟讀精思之後,自能鼓起勇氣,從新生活下去。 從前的學生,在沒有機會研讀《史記》全書之前,多數是讀《史記菁華錄》。現在各書店所售的《史記選注》,內容僅收二十六篇,校對精審,註解詳明,最便自修。假如你的時間還不夠分配,那麼你就先選讀《 項羽 本紀》、《魏公子列傳》、《陳涉世家》、《廉頗藺相如列傳》、《田單列傳》、《淮陰侯列傳》、《遊俠列傳》、《貨殖列傳》、《伯夷叔齊列傳》、《太史公自序》等十篇,一連看了三五遍,讀出味道來,然後把全書看完。接著,你可以到中華書局去買一套精裝本,一共六冊,放在案頭,時常參考,一兩年之後,你的中文便有鞏固的根柢了。 戰前 顧頡剛 教授和徐文珊先生曾把全部《史記》標點出來,這書此地買不到。 此復,順問 學安! 子云(1964年11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