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三六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從電話中,蒙你告訴我一些資料,使我對於許紹南先生的為人,有進一步的認識,這兒先向你道謝! 去年許先生死後,曹樹銘先生曾為文追悼,我這才知道他生前曾收藏許多書籍。說來真慚愧,我雖然在公共場合中見過許先生,但始終沒有機會和他深交,所以他藏書的情形,我並不十分明了。 前天我到新加坡 大學 圖書館參觀,在中文的部分,突然在卡片柜上發現「許紹南先生贈書七千冊」的字樣,這一下子就勾起 我的記憶 。蒙該館館員的指導,我得往書庫參觀。抬頭一看,只見密密叢叢的書林里,有中國各著名大學的學報,各種著名雜誌的合訂本,至於大部頭的叢書,以及翻譯小說,可以說是應有盡有。我一面走馬看花地東翻翻,西看看:一面心裡感愧萬分,為什麼自己竟懶惰到這地步,不在他的生前,找個機會和他詳談,說不定他有許多心得語,值得我代為紀錄。 從你的談話中,知道許先生去世時才五十三歲。他離開潮州金山中學後,即南來謀生。他在某公司有些股份,兼任財改。因為工作相當清閒,所以他得充分利用業餘的時間來買書和看書。 誰也知道,過去南洋的文化教育水準很低,書業不算發達,所以買書相當困難,不但要付更高的代價,而且還根本買不到。據說,許先生在搜羅書籍的過程中,有時為著一本難得的雜誌,須付出500元。只因他對於書籍有濃厚的興趣,所以人家做不到的事情,他卻優為之。這兒充分證明,興趣和志願,是一切事業成功的基礎。 自許先生立志藏書後,他便注意目錄學,這本來是自然的趨勢;中國如此,西洋也如此。由目錄學,他注意到戲劇;由戲劇,他又注意到考據。窮源究流,觸類旁通,小小的書房裡,另有一個天地。難怪他在熱鬧的商場中辦公的餘暇,才能夠長期保持「市隱」的身份,永遠是和書籍做朋友。 其實,許先生是身在商場,心懷學府。他和中國的幾個名教授、名作家時常通訊,甚至往返辯論。這兒可見,商場並非他的終極的目標,而是借商場的關係,先解決生活問題。到了衣食無憂之後,他這才充分發揮「富而教之」的志願。 除了買書和看書之外,許先生對於一藝之長,一技之精的學者文人也十分重視。有些貧而無告的文人,時常得到許先生的熱烈支持,這種作風在南洋可以說是難能可貴。因為在商場裡,多數人是唯利是視,誰願意把有用的金錢拿來培養「無用」的文人? 去年許先生不幸患著癌症。他知道這是個很嚴重的症候,所以逆來順受,一點也不慌張。他平生最喜歡的是書籍,他的最重要的財產也是書籍。他深知書籍是難得而易失,難聚而易散,所以在逝世之前,他早已立好遺囑,很鄭重地托你轉送給新加坡大學,而你又絕對尊重故友的志願,把書籍原封不動地照他的遺囑來執行。 飽受中國文化的薰陶的人,誰也知道「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的意義。現在許先生的藏書七千冊很完整地藏在新加坡大學的有冷氣設備的圖書館裡,既有人代為分類,又有人代為保管,而今後的學者專家以及普通讀者,將永久記得許先生的大名,這事實證明你並沒有辜負故友的託付。 記得前年溫開疆先生曾把他的先人的藏書幾千冊,奉送給吉隆坡馬來亞大學。現在你以遺囑執行人的身份,把許先生的藏書七千冊,送給新加坡大學,這兩件事情剛好和椰蔭館主人的慷慨的行動相媲美。 萬事起頭難。在文化教育都比較落後的地區里,最重要的是有人出來倡導。拓荒的工作一經展開,後繼的人當然會增加勇氣和信心。 南洋遍地黃金,可是許多百萬富翁、千萬富翁、萬萬富翁死後,除了替政府的遺產稅增加了一筆大收入外,可能因為打官司打得一文不名。須知這兒的富人,生前沒有把財產分配清楚,死後體溫還沒有完全消失,子孫們早已同室操戈。比起許先生來,生前既能夠充分享受藏書和讀書的樂趣,死後又很慷慨地把自己心愛的東西拱手送給公共機構,讓大家都能夠共同享受。這種「與人同樂」的精神,非長期受過高度文化薰陶的人,絕對不容易辦得到。 一代才子袁子才,他的隨園裡有一副對聯: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邱。 亡友 許地山 先生的「面壁齋」,也曾懸掛這副對聯,字仿佛是沈尹默先生寫的。當時許地山先生的藏書也很可觀。1941年他患心臟病去世,死後不久,香港就被日本占領,他一家人輾轉遷移內地。戰後我在重慶的街上,匆匆見到許夫人一面,沒有機會問到許地山先生的藏書。假如戰時沒有散失,我想他的藏書大概是歸香港大學圖書館了。 身外浮物,生沒有帶來,死也不能帶去,這種思想一經攪通,誰都願意化私為公,嘉惠士林。 專此布達,順請 大安! 子云(1964年1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