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三四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日前蒙你光臨敝報參觀,不勝榮幸! 那天早晨初接到你的電話的時候,我幾乎不相信我的耳朵。你的中國普通話的發音那么正確,句法那麼純熟,真是愧死我們這般南方的朋友。此中奧妙,無非你少時在中國北方住了十三年,而且每個字都是從頭學起,所以咬音咬得很正確:我們大多數南方人,因為文字統一的關係,所以自作聰明,不肯痛下工夫,只須把本地的音調稍微變一變,拗一拗,讓對方明白就得了。只因基礎太差,所以一輩子不會講道地的普通話。 從前有句俗語:「天不怕,地不怕,只怕福建廣東大人說官話。」自我於二十歲那年離開故鄉後,我發現普通話講得不好聽的並不限於福建和廣東兩省人。漫說各省人士都有各自的濃重的鄉音,尤其是湖南、湖北、山東、浙江、江蘇,甚至同一河北省的幾個名城,如天津和保定,都有它們特有的鄉音,和正牌的京片子有一段距離。 你的普通話既得力於長期住在中國北方,又蒙尊夫人的時常切磋琢磨,所以才能夠達到這么正確純熟的地步。這兒可見,要掌握一種語言,除了個人的天才和努力外,最重要的是環境和生活。 你目前在 大學 教普通話,在家裡又時常運用,熟能生巧,這本來是自然的趨勢。 從你的談話中,知道你的興趣不在文學,而在史學。除了幾種單行本及專論外,你的全副精神卻貫注於《 明史 》。 近代西洋人研究學問的方法,大抵和中國清代的樸學大師相接近,這是說,無論研究什麼問題,必須從「目錄學」(bibliography)著手。一談目錄學,我不禁覺得,近代西洋人比較清代的樸學大師容易得多。一來,現在各國都有大規模的圖書館。這些圖書館,藏書豐富,從稿本到書籍,應有盡有。二來,有些設備充實的圖書館還很慷慨地替讀者服務,既願意代抄目錄,又願意將讀者所需要的報紙,雜誌,書籍上有關的資料,代為攝影。這樣一來,「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敏而好學的學者,用不著出國門,可以把世界各國有關某部門學問的資料,搜集起來,詳加研究。比起從前的學者,到處向私人借書來一個字一個字抄寫,有時根本見不到,借不到,其難易的情形,實在不可以道里計。 普通學者一開頭就整理目錄,這已經成為慣例,但是,僅有極少數學者會進一步將每本書作提要。因為這是個笨重而吃力的工作,非有持久的能力的人,很少不會半途而廢。 當十五年前,我開始注意印度問題的時候,我曾訂個計劃,把我所閱覽的有關印度問題的書籍,每本都作個提要。可是後來看書的興趣多於寫文章,而寫文章的興趣又強勝寫提要,所以在拙著印度三傑——泰戈爾、甘地、尼赫魯——的傳記里,我僅在書後提到有關的書籍的簡明目錄,即泰戈爾、甘地、尼赫魯本人的著作,以及別人替他們所寫的傳記和評論,而書目提要一欄,只好留個空白,這是個缺陷。 你以德國人的身份來研究 中國近代史 ,而你所選擇的大題目是明史。自你立志研究明史以來,你即著手撰述書目提要,到如今,你已經累積了八百多部。據悉,這些書籍多數是在日本各圖書館看到的。你準備將來這部分工作做完之後,用《明史總目提要初稿》這名義,出版專著,這的確是 文林 盛事。 清朝出了一個大學者,即《 閱微草堂筆記 》的作者紀的(曉嵐)。當他功成名遂之後,他曾編輯一巨著,名做《 四庫全書總目 提要 》。不過 紀曉嵐 編輯那部書,曾得許多文人學者的幫忙,而你的編輯《明史總目提要初稿》,全靠你個人長期的努力,至多僅得到尊夫人的支持,所以這書的編輯成功,對於明史不消說有個大貢獻。 然而研究中國近代史的資料,仍以北京和台灣為中心。一面北京是元、明、清以至當代的國都,制度、文物、建築遺留下來的甚多:一面「中央研究院」和中國科學院曾搜集了不少資料,除少數已經整理出版的外,其餘大多數資料仍在各學術機關保管中。將來如有機會,你應該到北京和台灣參考舊籍,益以新知,使大著《明史總目提要初稿》,成為一部內容豐富而又可讀的書,無論參考或閱覽,都十分便利。 當上述一書殺青後,我倒希望你再花了十年二十年功夫,寫兩部書。一部是科學式的《明代全史》,內容分門別類,引經據典,每個結論都有根據,絕不是臆造虛測的東西,只因出言信而有徵,這才不負「信史」的令譽。 另一部是通俗式的《明代簡史》,內容提綱領挈地把明代二百七十七年的史實,像講故事一樣,講給普通讀者聽,使他們在最短期內,也知道明史的梗概。 這兩部工作都很繁重,必須以全副時間和精力來處理,才有成功的希望。好在你秉承德國學者的傳統,工作既有方法,辦事又有魄力,只要你有關的機構給你以充分的時間和便利,相信遲早能夠達到這目的。 年來馬大、新大、南大時常有客座教授來講學,這對於馬來西亞的學術的提倡,實在有很大的裨益。 專此布達,順請 著安! 子云(1964年1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