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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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從遠處傳來柔軟體操的口令:「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精神不禁十分興奮。我趕緊起身,跑到屋外去散步,打打太極拳。回家之後,胃口特別好,早點也吃得津津有味。
我的幾個朋友,深得養生之道。他們都是黎明即起,到處散步,有的到植物園,有的往飛機場,有的步行到辦公室,非有要事絕不坐車。這樣一來,個個確保健康,和疾病絕緣。
血氣方剛的青年,也許不知道健康的可貴,但是,一到中年,好像老爺車一樣,什麼毛病都來了。不是這兒的螺絲釘鬆了,便是那兒的機件失靈。在這當兒,假如車主陪個小心,時常檢查和修理,也許會使車的壽命延長几年,不然,麻煩的事情就擺在眼前。
一般說來,住在鄉下的人,多數能夠長享健康的樂趣。一面他們有機會參加體力勞動,汗出多了,全身似乎輕鬆一些;一面他們得力於新鮮的空氣和充足的陽光,而空氣和陽光比較食物更見重要。
住在城裡的人,假如沒有機會參加體力勞動,那麼散散步,打打太極拳,倒是個好辦法。
日前新加坡太極拳學會舉行五周年紀念,我被邀參觀。地點在江夏堂的天台,到會員及來賓幾百人。起初是團體表演,男女老幼都有,其中最年輕的是三個姐弟,年齡在八歲到十歲之間。他們才練習一年,可是他們「靜如處子,動如脫兔」,一來一往,剛柔相濟。我暗自揣度,假如我的年齡能夠倒退五十年,讓我朝夕和他們在一起學習,這是多麼有趣。
其實,打太極拳,像學習其他技術一樣,幼童固然占了很大的便宜,老年人照樣可以從頭學起。我在該會認識一對老年的夫婦。幾年前,他們時常生病,自從打太極拳後,病魔不見了。他們還懂得聖賢做人的道理,自己得到太極拳的好處後,馬上自動地到該會幫忙教導別人。經過這一對老夫婦的努力提倡後,會員的數目也逐漸增加,而會務也天天有進展。
除了團體表演外,又有好幾對青年先後表演自由推手。他們個個都顯著雄赳赳、氣昂昂的派頭,而出手的敏捷,身段的圓滑,使人深信他們學藝有得。
接著,該院教務長謝沐泰先生來表演閉目推手。他的雙眼用手巾綁住,然後和好幾個人推手,手力到處,一個一個給他打得落花流水。此中奧妙,全在「純熟」二字,熟能生巧,對方的來龍去脈,似乎可以預知,然後因勢利導,毫不費力地打倒對方。
再往下去,由五個人圍攻謝先生,兩個人拉著他的左右手前行,他使了一個勁頭,這兩個人即刻給他推倒。後邊的三個,一個用匕首,一個用木棍,一個用大刀,他不動聲色地避實就虛,把這三個人一一繳械,博得全場的掌聲。
然而好戲還在後頭。表演壓軸戲的就是該院院長黃性賢先生。黃先生身材魁梧奇偉,穿著淺藍的紡綢長衫。他每次來新加坡,總要抽空到我家
談天
,得益不淺。
起初,由黃先生和謝先生推手,謝先生的技術本來十分高明,然而一山自比一山高,讓他和黃先生推手,馬上顯出技術的高低。
中國人談藝術和學術,動輒注意一個人的師承以及學習時間的久暫。凡是由名師教導出來,而自己又經長期不斷學習的人,他的造詣自然不同凡響。黃先生得力於鄭曼青先生的指導,加上他自己幾十年沒有間斷的研究,這才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你瞧,外表上他似乎是全身放鬆,軟綿綿地一點勁兒也沒有,但他的手法的靈活,動作的迅速,仿佛每個細胞都有知覺,每隻血球都能發生力量。不然,他絕對沒法子在表演「綿掌斷石」的時候,將幾片石塊一下子砍得粉碎,比較我切豆腐還容易。
歸途我聯想了幾個問題。
第一,無論學道或學藝,最重要的是全神貫注。我們常說某某人看書看得入神,下棋下得出神。入神也罷,出神也罷,「神」字的確是成功的秘訣。「神」並不是神秘的抽象的東西,它僅是時間、精力、訓練的總和。當這種總和達到相當程度的時候,我們才相信
莊子
的「官知止而神欲行」那句話,是學道有得者的秘鑰,同時,從那句話里,我們可以領略「神來之筆」是什麼意思。
第二,一個學者或藝術家,永遠離不了基本的訓練。基本的訓練,數十年如一日,片刻不能離開。只要基本的訓練很到家,那麼一舉一動,才不至離譜太遠。至於「神來之筆」,那要看特殊的環境和氣氛。環境變了,氣氛換了,同一的藝術家很難創作同一作品出來。
第三,寓健全的精神於健全的身體。這句話本來是西洋最普通的諺語,誰也知道,但很少人能夠領略箇中滋味。事實上,沒有嘗過餓肚子的人,不知道金錢的力量;沒有經過大病的人,不知道健康的可貴。
我們一般從事筆墨生涯的人,每天大部分時間,不是閱覽書報,便是動筆寫作,而構思時的絞盡腦汁,只有個中人才能夠明了。只因我們愛靜不愛動,致養成一種惰性,非萬不得已不動體力,這是個大錯誤。為補救起見,今後只好時常散散步,打打太極拳,永遠維持健康的體魄。
此問
近安!
子云(1964年10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