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三二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你平時喜歡看報,注意時事,這的確是個好習慣。 最近一星期來,國際形勢劇變,其中最重要的,莫如蘇聯總理赫魯曉夫的下台。 你知道,戰後十九年間,全世界分為兩大陣營。東方陣營由蘇聯來領導,西方集團由美國做盟主,針鋒相對,旗鼓相當。從聯合國所在地的紐約,到地球上每一角落,任何問題都有美蘇的陰影。換句話說,整個人類的命運,都操在這兩個國家的最高當局的掌握中。 但是,天道好還,物極必反。世界上最強有力的人,有時會變成最軟弱、最無能、任人宰割。去年11月22日,美國總統甘迺迪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平民奧斯華暗殺。本月15日,蘇聯總理赫魯曉夫突然被迫下台。用 蘇東坡 的著名的句子來說,這兩位仁兄「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自甘迺迪被刺後,美國朝野對於政治領袖的保安問題,曾貢獻了許多寶貴的意見,說來說去,無非要加強保鏢。這完全是皮相的看法。因為「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只要權力集中於一個人,那麼他本人或者他的親信,難免會作威作福。這事情他本人或者他的親信也許不覺得,但是旁觀者卻洞若觀火,其中有一部分包藏禍心的人,恐怕要抱著「彼可取而代之」的念頭。這麼一來,大權在握的人,很容易陷於到處受敵的境地。因為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例如奧斯華那種莫名其妙的人,既沒有政治的才幹,又沒有政治的野心,他和甘迺迪總統,可以說是毫無關係。為什麼他要動起殺機,這事情連心理分析專家也提不出答案來。唯一不成理由的理由,就是奧斯華以為自己拼將一死,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列在甘迺迪總統的傳記最後的一頁里。這也許是「流芳百世,遺臭萬年」的兩種矛盾的心理最後的抉擇罷。 在甘迺迪總統被刺前十幾天,南越的紅人吳廷艷、廷儒兄弟也在西貢政變中,被人碎屍萬段。在這事件前兩年,西貢一度發生軍人政變,炮轟總統府,幸虧吳廷艷機警,而且得到一部分軍人的幫忙,所以能夠轉危為安。但是,吳廷艷能夠逃過前一關,卻不能逃過後一關。結果,全軍覆沒,樹倒猢猻散,連那位「第一夫人」只好一輩子流浪海外了。 假如吳廷艷遭遇第一次政變後,稍微謹慎一些,同時,想法糾正弟弟和弟婦的行為,不讓他們走極端,讓南越的佛教徒也有仰首伸眉的機會,我相信吳廷琰及其家族諒不至於有那種殘酷的下場。 老於世故的中國人,他們深知「 中庸 」的可貴,所以他們在文字上極少放言高論,在行為上多注意適可而止。這種主張是有哲學的根據,即 孫子 兵法 所謂「窮寇勿追」。 一般說來,中國的讀書人多少都懂得「凡事留有餘地」的大道理。因為在理論的爭執,或權位的爭奪中,我們很難找到絕對的對,至多只能找到相對的對。自己既然是相對的對,這等於說,至少有一部分,自己是相對的不對。因此,在理論的爭執,或權位的爭奪中,我們還要留有餘地,以便轉圜。 西洋人則不然。他們凡事要求痛快,動不動就要攤牌,中間沒有商量的餘地。用已故美國國務卿杜勒斯的話來說,這叫做「戰爭的邊緣」(brinkmanship)。雖然到了邊緣,當事人還可以懸崖勒馬,不過這未免是個險局。萬一馬兒脫了韁,臨時勒不住,往前再進一步,恐怕就會粉身碎骨了。 平心而論,名位權勢,最能夠斫喪精力,消磨性靈。姑定本人潔身自好,他卻不容易阻止同黨的人或親信,會假借他的名義去為非作。再進一步說,姑定他的同黨的人或親信,不假借他的名義去亂攪一場,但他本人所受的損失也沒法子估計。 年輕時代,我曾親眼看見一些要人的行蹤,名為尊貴,事實等於囚犯,連大小便都要受人監視:說好聽一點,到處都有人保護。至於要人所要參觀的地方,事先早已經有人通報,把滿地垃圾,草長平肩的街道,打掃得一乾二淨,看不出原來的真正形狀。 最使人吃不消的,就是時間的忙迫。你瞧,一天僅有二十四小時,除了睡眠,以及生活上必要的消磨外,至多僅剩十二小時。假如一天有兩次會議,兩次飯局,另外還有十個八個客人來訪,每人談十五分到半點鐘,很可能使你連氣也喘不過來。 記得印度詩人泰戈爾得到諾貝爾獎金後,訪問的客人,絡繹不絕,無論白天或晚上,都是川流不息。難怪他要長嘆一聲:「從今以後,我恐怕沒有片刻的平靜了。」手無寸鐵的詩人還是如此,一般政治要人更不用說了。 說來還是江湖散人的生活最可愛。袋裡有一點閒錢,不妨到茶樓酒館,大吃大喝一場;袋裡空空如也的時候,就待在家裡,情願以茶當酒。有時可代表自己所服務的機關,出席重要的會議;有時卻到街頭或郊外去閒蕩。俗語說,「叫化三年懶做官」,這話真有道理。 得空望你把 鄭板橋 的《道情十首》熟讀幾遍。只要你能夠了解詩中的道理,相信你絕對不會羨慕名位權勢,而以江湖散人為最可愛的生活。 「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詩人的警句,最值得人警惕。 此問 學安! 子云(1964年10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