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二八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好幾天沒有見面了,想你一定忙著準備考試。這次的考試,關係重大,非把功課弄得爛熟,實在不容易應付。等到過了這道難關,以後走的是康莊坦途,至少不會像攀登崎嶇的山道那麼吃力。 剛才到書店去買兩本書,準備給你閱覽。這兩本書都是醫學博士寫的,一本叫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怎樣過活》,另一本叫做《一個法國醫生的日記》。等你考完了書,休息了兩星期,把體力和精神恢復過來之後,你不妨拿出來研讀。看完之後,假如你覺得餘勇可賈,那麼我倒希望你把後一種書翻譯出來,好讓一般讀者分享一個著名醫生豐富的知識,接受他的外科手術的經驗,以及他對時事的看法。 這兩天業餘之暇,我也看了一部很值得一看的散文集《 雅舍小品 》。作者 梁實秋 先生,是個老教授,中英文的根柢都相當雄厚,在中國文壇上已經享譽三十多年。 自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以來,首先遭殃的,就是文化教育界人士。因為他們富有正義感,所以當國難臨頭的時候,他們須迫得逃難播遷,有的從沿海大城逃到大後方,有的從國內跑到南洋群島。你知道,中國人是安土重遷的,非萬不得已,絕對不想背井離鄉。但是,形勢比人強,當你被迫得放棄一切身外浮物,舉家倉皇出走的時候,你所受的痛苦,只好眼淚往裡流,什麼同情,什麼幫忙,實在不容易得到。 物質的損失,還算是次要,最重要的是精神大受虐待。當太平無事的時期,言論相當自由,文化教育界人士不但能夠安居樂業,而且能夠暢所欲言。那時出版物又多又好,這對於一般讀者不消說是個大恩惠。 自抗戰以來,情形剛好兩樣。一般文人學者沒有閒心情去寫作,偶爾執筆,必須和抗戰八股有關。到了抗戰結束後,又有各種各式的八股,字裡行間,火藥的氣味很重,不是一味歌功頌德,便是一味破口大罵,多數人都作違心之論,極少人能夠心平氣和地寫他們真正想寫的文章。這才是中國文人的厄運。 但是,梁實秋先生是個少數的例外。當他於1939年從上海到四川的時候,正是抗戰最艱苦的階段。雖然如此,「與抗戰有關的文章,他不會寫,也不需要他來寫。」他仍我行我素,潛心翻譯莎士比亞的劇本。偶爾應報紙雜誌的編輯的邀請,他僅寫些小品,散見於當時的重慶、昆明等處。前後三個階段,一共寫了三十四篇短文,到了1947年才匯訂成書,名叫《雅舍小品》。 這部散文集,真是名副其實的小品。論內容,它們和抗戰無關,從來不採用報紙雜誌的社論或特寫的題目,它們僅旁敲側擊地描寫身邊瑣事。論文字,它們僅發揮作者獨到的見解,既不代天行道,又不奉命撰稿,雖然他的見解的對不對,那是見仁見智,誰也不能隨便論斷,但,這的確是他個人的筆調。 梁先生是個飽學之士,他對於中國的經、史、子、集,西文的詩歌、小說、戲劇、散文,都下過苦功夫。幾十年來,他手不釋卷,主要的工作是教書和翻譯莎士比亞,寫散文僅是他的業餘工作。 本書的妙處,就是反映 八大山人 的心情:「哭不得,笑不得。」被他的箭頭射到的人,也許會覺得不開心,但對他毫無辦法,因為他寫的是他個人觀感所得的結論,而且他是個十足自由主義者,既不受任何政黨的教導,又不受莫名其妙的人的指揮。他想到說出,意到筆隨,雖然在沒有落筆之前,他一定費了相當時間去構思,不然,他的小品也不會這麼精緻。 在英國文學上,他似乎得力於莎士比亞、斯威夫特、蘭姆、勃郎寧、韜廬、林·羅柏德等作家。在中國文學上,他似乎得力於《 文選 》、《宋人筆記》、《 水滸傳 》等作品。取精用宏,融會貫通,各種材料配合得很自然,完全沒有生吞活剝的毛病,散文寫到這地步,實在不大容易。 作者對於文章的剪裁也煞費工夫。這書雖名為小品,其實,結構相當整齊,每篇的長度,多在三頁至四頁之間,極少過長或過短,最易閱讀。 本書的妙文,俯拾即是。當我看到高興的時候,不禁失聲笑起來。幸虧書房相當清靜,旁邊沒有什麼人,不然,也許會遭人竊笑。 就我個人的意見,我覺得「寫字」、「畫展」、「詩人」、「汽車」、「醫生」等篇,都是一針見血。好在他的文章並非針對任何一個人,而是貶抑整個範疇,所以被諷刺的人,用不著跟他打官司。 現在引用作者的一段文字來證明我的意見: 「善書者不擇筆」,此說未必盡然。禿筆寫鐵線篆,未嘗不可,臨趙孟心經,可就有困難。字寫得堅挺俊俏,所用大概是尖毫。筆墨紙硯,對於字的影響是不可限量的。有時候寫字的人除了工具之外還講究一點特殊的技巧,最妙者無過於某公之一筆虎,八尺的宣紙,布滿了一個虎字,氣勢磅礴,一氣呵成,尤其是那一直豎,頂天立地的筆直一根杉木似的,煞是嚇人。據說,這是有特別辦法的,法用馬弁一名,牽著紙端,在寫到那一豎時候、把筆頓好,喊一聲「拉」,馬弁牽著紙就往後扯,筆直的一豎自然完成。 本書就這麼有風趣,假期中不妨一看。 此問 學安! 子云(1964年9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