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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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是新交,但我們有幾位共同的朋友,所以一見如故,無話不談。
日前蒙你見愛,將你的公子朱暉的親筆信兩封給我看,看完之後,大受感動,現在特地寫封信同你道賀。
父母愛子,無微不至,這已經成為天性,一點也不足驚奇。但是,普通人愛子,多少近於溺愛,或者盲目的愛,對於孩子的個性和特長反而熟視無睹了。
你告訴我說,自朱暉五歲那年起,你發現他有音樂的天才,所以你就傾全力引導他往這方面發展。積二十七年的苦心栽培,現在朱暉已經立功異域,享譽歐美了。「皇天不負苦心人」,這句話加在你身上,可以說是再恰當不過。
你是個宅心忠厚、沉默寡言的人,平時極少和人交遊。以你那種性格而插足商場,正如
蘇東坡
所說,「滿肚子不合時宜。」但是,「德不孤,必有鄰。」真正誠實的人,到頭來,不會吃虧的,因為冥冥之中自有一定的安排,你不急急於功名,但是實至名歸,功名會自動地落在你的頭上。請問,目前整個東南亞是否還有第二個朱暉?而你是一手創造朱暉的人,這還不值得你自豪嗎?
目前朱暉應南美洲阿根廷國家劇場之邀,前往指揮一個著名的樂隊。全部節目,須五個晚上演完,而朱暉個人得指揮四場,每次演奏完畢,謝台多達五次,那種狂熱的態度,正如虔誠的教徒的信奉神明。一個年僅三十二歲的青年音樂家,面對這種偉大的成就,他大概會發出勝利的微笑。
然而朱暉志不在小。阿根廷的音樂節告一結束後,他將前往南美其他國家,尤其是巴西、智利,這就是研究國際問題的人所謂南美的abc三國。將來如有適當機會,相信他將前往美國和加拿大,讓南北美人士,像歐洲各國人士一樣,盡情欣賞朱暉的高深的造詣。
其實,新加坡人士如要欣賞朱暉的高深的造詣也不難。假如社會有力份子能夠和幾個音樂團體合作,一方出錢,一方出力,讓朱暉率領倫敦的一個著名的交響樂隊到新加坡來表演一星期,這不但會轟動整個東南亞,而且會提高新加坡的音樂水準。
托爾斯泰有一篇著名的小說,名做《上帝知道真情,但須期待》。相信三五年之後,新加坡,甚至整個東南亞的聽眾,將會如醉如痴地受他那一枝纖小的指揮棍的催眠。現在你還須期待,再期待。
據我知道,新加坡廣播電台負責人已經通電到南美洲去接洽。假如條件適合,相信新加坡的聽眾將有機會聽到阿根廷的交響樂隊的演奏,而這樂隊的指揮是新加坡的一位最出色的公民——朱暉。
從你的口述中,知道朱暉已經離家十四年。在這悠長的時間裡,他是風雨不移地每星期一寄回一封家信,所以父子雖遠隔萬里,但精神上的聯繫卻與日俱增。
目前朱暉的大名已經廣播國際樂壇,這事情當然會使你得到最大的安慰,但你覺得更高興的,就是朱暉具備崇高的品格。他不喝酒、不抽菸,沒有一切不良的嗜好。此外,他自奉十分儉樸,往往親自烹調,耐勞忍苦,純粹是學人本色。因此,他雖離家萬里,你還是很放心,用不著替他憂慮。
在告別前,蒙你見示一本裝潢精美的剪報簿,裡邊全是歐美各報介紹朱暉的文字,英文、德文、法文、西班牙文,應有盡有。事實上,在中文方面,劉天鳳兄曾寫過一篇很長的報道,而我也以門外漢的地位寫過一篇社論,一篇海濱寄簡。這證明新加坡的文人也同樣關懷他的成就。
記得去年在一個宴會裡,認識歐陽奇先生的公子歐陽平。這位優秀的青年在美國一間著名的大工廠研究電腦,成績卓著。他告訴我說,他學了這一行,回到當地來,恐怕沒有就業的機會。我勸導他,男兒志在四方,而且科學和藝術都沒有國界,無論在哪兒謀生,還不是一樣?
朱暉以指揮成名,但是,假如他回到新加坡,一來沒有陣容完整的樂隊供他指揮,二來一般聽眾的欣賞力還不夠高,暫時恐怕不會予以熱烈的支持。因此,謀生很成問題。當生活問題還不能順利解決的時候,任何高深的研究,恐怕無從著手。
就一般形勢看來,朱暉大概以歐美各國為長期服務的所在。假如天從人願,每年能夠回到東方來,在新加坡、香港、菲律賓、日本演奏一兩個月,同時,和家人團聚,和舊交新識晤面,這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現在是工業時代,和農業時代的生活,截然不同。在農業時代里,「在家千日好,出路片時難」,一般人長期困守於一個小地方,很少見過世面。在工業時代里,社會變動得很快,一張護照,一本旅行支票簿,到處都是家,而且招待得十分周到,什麼事情都用不著自己費心。
你是個標準的父親,一舉一動,都為下一代著想,而朱暉就是你的傑作。希望所有做父親的人都向你看齊,盡心盡力培養下一代。
專此布達,順請
大安!
子云(1964年8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