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二三
xx:
昨天和你暢談兩個鐘頭,彼此交換了許多意見,其中關於南洋華人社會組織的變化,大家的意見極為接近。現在趁記憶還很新鮮的時候,特地把它記錄下來,聊供將來參考。
我常覺得,1955年的亞非會議,可以算是南洋華人社會組織的分水界。在亞非會議前,住在南洋各地的華人,十九以僑民的身份自居,不管他們已經在南洋各地住了好幾代。自亞非會議後,中國和印度總理同時發表聲明,住在南洋各地的華人和印人,要麼保留原來的國籍,要麼申請當地的公民權,成為當地的公民。自這聲明公布後,南洋各地的華人社會馬上起了很大的變化,其中大多數歸化為當地的公民。因此,馬華、越華、暹(泰)華、菲華、緬華等名詞,馬上流行於各地。
這是個極重要的措施。自此以後,各地政府的政策,配合著社會組織的更動,那變化的迅速,遠非局外人所能想像。
初期到南洋各地來謀生的華人,既沒有政府作後盾,又沒有學位做靠山,他們單純靠鄉緣和血緣,在社會上找個棲身之地。例如張三是福安縣人,李四也是福安縣人,後者可以根據這麼一點點的鄉緣,請張三幫忙,同時,張三也看在同鄉的面子上,自動地慷慨地供後者以膳宿,並且替他找職業。又如某甲姓陳,某乙也姓陳,二人一經介紹之後,馬上可以認為親人。光憑這一點點的血緣,一位新客很容易地得到在社會上很有地位的僑領的關照。南洋各地所流行的「隆幫」的精神,是一般新客初到南洋,便能夠安居樂業的基本條件。
因為語言、習慣、人情、風俗的關係,從中國同一地區來的人,多數聚集在一起,經營同一的生意。就新加坡而論,源順街和中街,主要的是福建人經營商業的地區;
二馬
路新巴剎及沙球拉路,主要的是潮州人的地區;米芝路及海南街,主要是海南人的地區;牛車水一帶,主要的是廣府人的地區。至於客屬人士多數經營藥材、當店、洋雜;三江人士多效經營木器、書業、娛樂事業,這已經成為常識,不用說也可明白。
鄉緣和血緣,不但支配商業,而且也涉及文化。在新加坡,福建人較多,所以福建會館屬下有道南、愛同、崇福、南僑、光華等校;潮州有端蒙、義安、潮陽等校;廣州有養正、南華等校;客屬有啟發等校;海南有育英等校;福州有三山學校;三江有三江學校。在戰前,各幫人士多數送子弟到各幫的學校去讀書。一來當時普通話還不大普遍,運用方言來教學比較方便;二來當時還沒有最高學府,一般人多準備送他們的子弟回到原籍去升學;三來幫派很嚴格,誰也不願意低首下心,看別人的嘴臉。基於上述原因,所以學校的陣容也分得很清楚。
隨著新時代的進展,新潮流的襲擊,舊社會完全解體了,代之而起的是新社會的組織。
首先談商業組織。過去華人的商業,單純是家庭的商業。除了一家的成員外,就是姑爺和舅爺以及他們的朋友。這些成員大多數脫離不了鄉緣和血緣。
現在的商業組織,多數採取有限公司的形式。由於有限公司的數目日漸增加,所以股票市場十分活躍。張三可以買進李四有限公司的股票,李四也可以購入張三有限公司的股票;擁有股票的人,用不著親自到公司經營生理或者檢查賬目,他們可以通過各種經紀人、律師、會計師,替他們執行業務。比起舊式商店老闆腰纏幾十把鎖匙,朝夕不能片刻離開商店,新式的有限公司的股票擁有者可舒服得多了。
商業的形式和規模的變化,使他們不必過分依賴鄉緣和血緣。住宅地區的變化,更使他們不必過分依賴鄉緣和血緣。
從前因為交通不便,一般人都喜歡聚族而居,至少許多鄰居都與鄉緣和血緣很有關係。自建屋發展局大規模地建築高樓大廈後,各種各式人士都同在一個屋檐下討生活,同時,由一個大門或公共電梯出入。在這種情形下,同鄉同宗的觀念差不多降到零度。換句話說,大家僅承認自己是當地的公民。
尤其重要的是混合學校的創辦。從前我們有華校、英校、巫校、印校,而華校中又按幫派來設立許多學校。現在除原有各校不計外,還成立了許多混合學校。在混合學校里,任何幫派的痕跡也找不到。它們只成為當地的學校。教材的內容完全一致,這是訓練新國家的公民所採取的最重要的一個步驟,假如媒介語能夠充分注重母語。
成績更為可觀的,就是最近新加坡舉行的各族學校運動會。以前我們的華校、英校、巫校、印校運動會,分別舉行,看來似乎有些隔膜。現在我們乾脆用國家的名義,把各校的選手聚集於一堂,讓他們充分發揮他們的特長,最後,把打破紀錄的成績,歸功於國家,這是培養國家觀念的另一種方法。
時間和潮流,時時刻刻在變動中。它們是不會等待任何人的。一等人領導潮流,二等人適應潮流,三等人開著大門,閉著眼睛,不理會什麼潮流不潮流。最後一種人也許能夠自我陶醉,但是,狂風暴雨一來,首先遭沒頂的,就是這種抹殺事實的頑固分子。
此問
大安!
子云(1964年8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