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十五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日前蒙光顧寒齋,並蒙惠贈大著博士論文《文以載道 新論 》,不勝感激! 三十多年來,我的朋友和學生考到博士學位的倒不少,但論治學的過程,意志的堅定,奮鬥的艱苦,沒有幾個人能夠趕得上你。這兒謹為你浮一大白,恭祝前途無量。 大家共同在新加坡的文化街工作五年,但始終沒有見過面,直到三年前,在某種場合下,我有機會和你晤談的時候,才看到你的學歷和經歷,認識你的儀表和風度,欣賞你的談吐和舉動。自此以後,我就「到處逢人說項斯」,大有相見恨晚之慨。 我是個懶人,平時抽不出工夫去看朋友。因此,三年的寶貴的時間過去了,我還沒有和你再度晤面,可是就在這短短的三年間,你在公務非常繁重的環境中,已經考了巫文一號和二號,法律第一部和第二部,另外還寫了這篇洋洋三十萬言的巨著《文以載道新論》。 由於你苦學的成功,南洋的一般青年應該向你認真學習,尤其是要培養意志和興趣。只要意志堅定,興趣濃厚,成功僅是時間問題。 據我的觀察,你的困難問題,不在於一面在報館當編輯,一面兼讀馬來 大學 的時期,因為那時你的年紀還輕,同時,收入很有限,非發奮圖強,連生存也發生問題。你的困難問題,在於你已經得到榮譽學位,加入政府部門做行政官之後。因為當時的一般社會風尚,誰也認為這是最高度的成就,從此以後,就可以廢書不讀,以行政官終老。 但是,堅定的意志和濃厚的興趣,終於使你拒絕一切世俗的誘惑,克服一切工作上的困難,穩紮穩打,堅持到底。結果,你仍能夠以最低限度的時間——三年——完成了學業。 然而最使我高興的,就是你並不以目前的成就而覺得心滿意足。相反的,你卻真正了解「畢業」(commencement)的意義,不把「畢業」當做研究學問的終點,而把它當研究學問的起點。光是這種正確的觀念,已經使一般大學畢業生,無論學士、碩士、博士,望塵莫及了。 據熟悉當地教育文化水準的人的意見,在殖民地制限下,一級官員以上的職務全部保留給「海外官員」去干,當地的「子民」僅能擔任二三級以下的職務。原因是,除了極少數的例外,現在年紀在四十五歲以上的官員,大多數連劍橋九號文憑也沒有考到,至於中文一竅不通,那是極平常的事情,誰也不覺得奇怪。 1949年,馬來大學的正式成立,這是馬來亞高等教育的新頁。1956年,南洋大學的成立,這是馬來亞高等教育的另一新頁。1963年馬大正式分開為兩間大學——馬大和新大——這又是馬來亞高等教育的另一新頁。除了馬大和新大外,這幾年來南大畢業生在政府各部門擔任工作的,已經超過600人。在各種獎學金的鼓勵下,以及自己出資,前往外國去深造的,也超過百人。昨天報紙宣布,政府決定以同等待遇對待南大,將來這三間大學和兩間學院——義安學院和新加坡工藝學院——在政府的鼓勵和社會的支持下,人才輩出,無論政府各部門或各階層的學校,定有一番新氣象。 你得風氣之先,自幼養成好學的習慣。雖然在當時學潮風起雲湧的狀態下,一般輕浮的學生動輒罵人「讀死書」,但你仍屹立不動,一聲不響地埋頭苦幹。現在水到渠成,手裡擁有雙鋒兩利刀,無論在政府各部門,或者大學文學系,你都遊刃有餘地能夠負起任何艱巨的任務。 現在略談大著《文以載道新論》。兩千年來,中國的學者和文人,不是主張「文以載道」,便是主張「詩以言志」。所謂載道,主要的是闡揚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所謂言志,主要的是發揮個人的悲歡離合、窮通利達的感情。 自五四運動後,西洋的文藝思潮逐漸被介紹過來。其中兩個主流,即浪漫主義和寫實主義,更轟動全國。當時中國有兩個文學團體,即創造社和文學研究會。前者傾向浪漫主義,後者偏愛寫實主義。前者「為藝術而藝術」,便是言志;後者「為人生而藝術」,便是載道。從表面上看來,言志與載道,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思想。 根據你三年的研究,你說:「『志』的文學思潮存在於六朝以前,『道』的文學思潮勃興於唐宋以後,兩者是在不同的歷史時代中,披上不同的外衣,出現在文學思想的領域中。」又說:「為人生而藝術的作家所寫出來的作品,必然具有載道性,但為藝術而藝術的作家所寫出來的作品,依然具有載道性,所不同的只是各『載』各的『道』而已。」 根據這個角度來研究,從歷代名家文集中尋章摘句,找出要點,加以按語。條分縷析,一覽無遺。最後,才下個結論,很肯定說一句:「文必載道。」這兒所說的「道」,「並不限於任何一家的道,而是作家的主觀感情,融合了客觀的社會現實,在作品中所作的有意識或無意識的一種思想反映。」 寫了三十萬字,把「文以載道」的「以」字改為「必」字,變成「文必載道」。這就是現代科學的方法和精神的表現。 此請 著安! 子云(1964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