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十三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別後忽已一星期,從電話里知道你的工作已經上了軌道,慰甚! 這個長假過得很愉快。每次和你談話,我都增進了不少知識。的確,活到老,學到老;學到老,學不完。英國文豪林·羅柏(robert lynn)說:「我們忘記,蘇格拉底之所以能夠以智慧出名,並不是因為他無所不知,而是他一活到七十歲的時候,還覺得他自己是一無所知。」 我引用林·羅柏這句話,並不是用來掩飾自己的㝢陋,而是因為目前科學這麼進步,書籍這麼繁多,非多見多聞,勢必成為落伍者。我很羨慕你們,整天無憂無慮在教室、實驗室、圖書館裡討生活,而我卻需要浪費大部分的時間去謀生,只剩下清晨、深夜以及周末來用功。綁著雙手來應戰,成績之差,自在意料中。 照一般人的說法,醫科第三年是全部學程中最重要的一年。事實上,第三和第二年的功課相似,它僅修三門功課:生理學、解剖學、生物化學。第二年第三學期,讀完即告一段落,即普通所謂醫預科。這完全是打底子的工作。因為生理學是教人以正常人的生理狀態,只有徹底明了正常人的生理狀態,那麼將來研究反常人——即病人——的生理狀態的時候,心裡才有準繩來衡量。 一般「自命」聰明的學生,以為打底子工作的時候,需要較多的記憶力,因而忽視它,結果,多數都栽了大筋斗。事實上,任何基礎的工作都需要極大的記憶力。這似乎太過單調而又無聊,不知道這一關如沒有打通,基礎不夠結實,將來很難有登堂入室的希望。 在普通人的心目中,學音樂和唱京戲,這完全是尋開心的工作,用不著什麼記憶力,不知道一個著名的音樂家或指揮家,需要把著名歌譜記得爛熟,連一個音符也不能錯誤。同樣的,唱京戲的人,一個字的咬音,反覆推敲幾十遍,直到無懈可擊之後,這才放手。 和 蘇東坡 齊名的黃山谷,他在書法、詩、詞的造詣上都很可觀。他有個名言:「讀書百遍,其道自見。」雖然有些書只須略讀,或者僅參考幾章、幾節、幾段,但是,有些打基礎的書,須置在案頭,預備隨時溫習。每溫習一遍,便得深一層的了解,這道理很明顯,可惜普通人缺乏耐性,要趕快,要抄近路,而趕快和抄近路是學習任何部門的學術最大的絆腳石。 當代書法家沈尹默教授說得好: 用筆貴自在,這就是便。但便的受用,卻得經過一個不便的勤修苦練的過程,才能得到。這其間,就有手腕由不穩到穩的感覺,等到手腕穩了,下筆才有準,能穩而准,就有心手相應之樂。(見沈著《歷代名家學 書經 驗談輯要釋文》。) 由不便到便,由不穩到穩,由不准到准,中間總有相當的距離。這距離的長短,全看個人的天才和努力、環境和師承來決定。 日前和一位很有名的醫生 談天 。他說,普通高等畢業生,如認真訓練半年,便可執行門診的任務,這是說,懂得各種病的象徵,同時,懂得分配幾十種特效藥的分量。但是,當危險和困難的病症發生的時候,這位半路出家的江湖醫生,馬上要當場繳械。這時候,只有那些受過長期訓練的合格的醫生,才能夠執行任務,而名醫的可貴,就在於能夠應付危險和困難的病症,這套功夫非受過長期訓練的合格的醫生莫屬。 其實,這種情形在各種行業都是如此。因為任何人都懂得粗枝大葉,只有專家才深知細微。換句話說,誰能夠領略大體而又深知細微,他就是出色當行的人物。 現在告訴你一段消息。月前燕大舊同學卞萬年醫生伉儷路過新加坡。在一個茶會裡,他告訴我說,戰前美國的華人毫無社會地位,他們主要的是開餐館和洗衣作。戰後形勢大變。除了楊振寧、李政道兩位青年科學家得到諾貝爾獎金外,另外還有吳健雄女士,也是有數的物理學家。 你知道,楊振寧和李政道是在抗戰時期的西南聯大出身的。那時,交通梗阻,經濟困難,任何儀器的設備,根本談不到。但是,他們在那種環境中,仍能夠孜孜不倦地打好學問的基礎,尤其是數學一門,不是家學淵源,便是師承有自,所以他們一到設備充實的美國,就能夠發揮大作用。這充分證明,做學問全靠自己立定腳跟,而環境的便利,還是次要的問題。 目前留美的中國的科學家,正是人才輩出。除了上述三位外,我們有第一流的建築師,第一流的醫生。至於美國的幾間最負盛名的製藥廠,雖然老闆是美國人,但是廠長和製藥科主任多數都是中國人。 今後的世界,是「鬥智不鬥力」的世界。自英美蘇三國簽訂核子禁試的協定後,大規模的戰爭大概打不起來了。雖然小規模的傳統式的戰爭或者游擊戰也許勢所難免,但大體上,我們可確保和平。 在這當兒,每個國家的優秀青年,應該以專心治學為報國的上策。在良師益友的指導和薰陶下,只要一個人肯用功,前途正是如花似錦。「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問題只看自己的素養是否到家,值得人認識。 此問 學安! 子云(1964年5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