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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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未見,不勝懸念!據說,你目前在義安學院擔任要職。這間學院的歷史雖短,但它的前途卻很遠大,尤其是武吉知馬路七英里處的藍圖,有水有山,各學院的建築物林立,的確是最高學府的勝地。
昨天五一勞動節,報館放假一天,無事一身輕,得一口氣讀完大著《歐非勝覽》。你所記載的名山勝水,大部分是我的舊遊之地,現在重溫一遍,備覺親切。
我曾說過,旅行是個快事,寫遊記是個苦差。對於所描寫的事物,不熟不能寫,太熟不想寫,難就難在恰到好處。
為著寫遊記,一個作家事前應有充分的準備,事後須細心整理各種資料。至於遊覽的時候,更需要目觀四面,耳聽八方,把親見、親聞,以及各種感想寫下來,不然,稍縱即逝,以後要從記憶中慢慢去追溯,恐怕印象已經相當模糊。因此,我常覺得,一個旅客在一個月內所遭遇的事情,所得到的經驗,至少等於普通過著止水無波的生活的人整年的經歷。
三十年來你研究南洋的史地,鍥而不捨,實至名歸,尤其是自大著《南洋史》出版後,你在這方面的建樹,至少可以說是超越前賢。本來南洋這塊肥沃的土地是通過西歐各國的組織的能力,華人的血汗和眼淚的累積的力量,雙管齊下,才有今天的輝煌的成就。論功行賞,西歐幾個國家算一個單位,華人也算一個單位。不過華人一路來抱著「功成而不居」的態度,不管他們對於當地的事業有多大的貢獻,但是,他們總覺得,幹完就算了,何必多留一點痕跡。因此,關於華人在南洋的豐功偉績,史傳的記載,實在寥寥可數。以《
新加坡風土記
》一書成名的李鍾鈺領事,他那本書不過8000字,寒傖之態,可以想見。
你專門研究南洋史地,這並不妨礙你對於歐洲和非洲的認識。原因是,你一向喜歡搜集郵票。郵票這個東西,小中見大,它會引誘集郵的人增進史地的知識。當一個新郵票被發現的時候,好事的人絕對不會看完拉倒。他一定要窮源究流,追問到底。所謂學問,就是學其所不知,問其所不明;多學多問,遲早總會得到左右逢源的樂趣。
大著的照片多達一百零六幀,用照片補充文字的不逮,這是最省時省事的辦法。這些照片,有的因為時間關係,是買現成的;有的是你自己拍的。除了照片外,你還用地圖、世系表來說明,處處都替讀者設想,這證明你想得很周到。就照片而論,我極欣賞你從前所攝的印度達吉嶺的彩色片。前年蒙你惠贈一幀,到如今,還放在我的書房,朝夕把玩。至於書本所選的照片,當然以荷蘭阿姆斯特丹運河上的石橋環洞為最精彩。
一個學人不能沒有偏好,一有偏好,就難免有所偏重。你的興趣在於歷史和考古學,所以你到每處參觀的時候,馬上注意歷史和考古學的資料。你所注意的既然是歷史和考古學的資料,所以寫遊記的時候,當然會偏重於古蹟的歷史,尤其是事件所發生的年度,宮殿的大小的尺度。這些東西本來是研究歷史和考古學的人起碼的條件,不過一般讀者也許會太急性,他們要趕快知道故事的發展,所以你所努力搜集的數字,他們很可能會忽略了。
作為一個忠實的讀者,我覺得《詩情畫意的拿坡里》和《騎駝涉流沙》兩章寫得最成功。例如:
沙漠中的景象,別有風味。但我們是遊客,在晴朗春風的日子,在沙漠邊緣優遊,心上當然覺得很輕鬆。如果我們是往日的商隊,跨著駱駝在茫茫無際的沙漠中跋涉趕路時,命運完全交給了不可測的風雲,萬一旋風急起,沙山翻騰,便無從走避。因此,在沙漠中來往的人們,到現在為止,還只好付之天命,向上蒼跪禱。我們看到起伏的沙丘上,經風吹過後的沙波,一層層和海水差不多,所不同的它是靜止而已,古人稱沙漠為「瀚海」大概也由此得到靈感。
這一段文字非常緊湊,它訴於情感,而又不違背事實;它運用「瀚海闌干百丈冰」的典故,但又一點不枯燥。我時常勸導青年熟讀
范仲淹
的《
岳陽樓
記》,因為那種文字既十分洗鍊,又能鼓勵讀者馳騁想像力,而豐富的想像力可以說是文學的生命。
由歐洲回來已經十五年了。由印度回來也要八年了。靜極思動,我真想出國漫遊。不過目前俗務纏身,同時,負擔又極繁重,起碼須等三四年後,才走得開。屆時,當鍛煉腳力,磨礪筆鋒,作漫遊各國的計劃。一面遊歷,一面學寫遊記。自己能夠花些時間、精力、心血寫成遊記,讓一般朋友得享「臥遊」的樂趣,這工作是值得一試的。
寫到這兒,酒店的天空中傳來《當我們年輕的時候》那悠揚的音調,幽雅的韻律,美妙的詞句,恨不得聞歌起舞。的確,旅行是一宗樂事。雖然寫遊記的人比較普通旅客要費加倍精神,但是,文成之後,不但自己多一種切實的資料,幫忙回憶,而且使朋友也能夠增加見識。一舉兩得,所以我一直鼓勵大家寫遊記,尤其是有內容、有文采的遊記。
此請
著安!
子云(1964年5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