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十
xx:
日前接到手書並大著《聽雨樓叢談》,謝謝!大著從印刷到裝潢,從內容到形式,夠得上一個「雅」字,這是我所得的總印象。
多年來,你以「掌故學」馳譽大江南北和南洋,這倒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誠如我們的前輩瞿兌之教授所說:「隨筆所涉及的資料大都是人物故事、風俗制度之類,這些在正式的史書上往往不易看見,而在讀史的時候又必須用作補充,於是從隨筆中發掘資料,再將資料聯繫組織起來,然後又用隨筆的形式獻給讀者,這就成為掌故學。」
普通人以為寫隨筆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他們認為隨筆是隨便談談的意思,有話則長,無話則短,範圍至大無外,至小無內,想到說出,這豈不是很容易?
事實上剛好相反。真正治「掌故學」的人,好像嚴正的史學家一樣,他的工作是有一定的範圍。就你而論,你所寫的掌故雖多,但是,論時間,大多數不出過去百年;論地點,主要的是中國;論對象,政治、經濟、軍事法律等問題,儘量避而不談,或者讓給那些專治正史的學者去談。經過一度細心地分疆劃界後,你的筆鋒所及,好像盤裡的大珠和小珠一樣,溜來溜去,總不會衝出範圍外。換句話說,只因你早已劃定範圍,所以你所提出的問題,胸中自有成竹,這和普通人所想像的隨筆完全不同。
這部大著比以前所出的幾種著作更見精彩。全書二十三篇,分為五組:第一組談畫,第二組談碑帖、書局、石硯、第三組談古蹟,第四組談酒樓、書店及其他,第五組談詩人和小說家。這五組文字長短不拘,但從此可以證明你的隨筆或「掌故學」所涉及的人物故事、風俗制度,不出上述的範圍。
你自幼生長於富貴之家。家裡庋藏金石書畫的豐富,早已引起研究藝術的興趣。到了長大後,你曾漫遊各省及英倫,足跡到處,仍以欣賞藝術,結交藝人為無上的快樂。須知興趣的所在,就是精神所寄託的地方。因此,多年來你所寫的隨筆和筆記,主要的脫離不了藝術和文學。
自你劃定研究的範圍後,你的搜集資料的辛勤,真使我佩服萬分。一部《
清史稿
》,你不知道翻閱過多少遍,尤其是清朝末年的文武官員的事跡,你正是以如數家珍的姿態,隨時可以自由運用。具備正史的知識做根底,你無論談什麼問題,總可以找出來龍去脈,至少不會離題太遠。
接著,你恣情閱覽近代中國名人的年譜、日記、筆記、隨筆、詩話。這些東西都是最原始的資料。雖然有時披沙獲金,看了好幾天,毫無所獲;但是,偶爾時來運到,所見的材料,完全是字字珠璣,恨不得同時聘請幾個書記代為抄寫,這才滿足求知的欲望。
除了正史及年譜、日記、筆記、隨筆、詩話之外,報紙是你的資料的源泉。你在四十年前,不但早已養成每天細心看報、剪報的習慣,而且也養成寫日記的習慣。一般說來,看報誰都樂此不疲,剪報已經成為問題,寫日記很少人會持續到三十年以上。在我所認識的師友中,僅有
顧頡剛
先生、魏雅聆醫生。因此,我敢說,你的繼續不斷地剪報和寫日記,是使你寫作時長享「取之無禁,用之不竭」的樂趣。
回頭再論你這部大著《聽雨樓叢談》。我覺得本書佳作甚多,其中最突出的是:《趙子昂夫婦畫像》、《
歐陽詢
〈緣果道場舍利塔記〉》、《慶麟的半畝園》、《廣和居詩話》、《小說家
畢倚虹
》。其中有的是自幼臨摹的碑帖,有的是時常光顧的酒家,有的是「識名四十年」的文人,因為知之深,言之切,下筆前既有充分的認識,下筆時自然會流露真摯的情感,所以閱讀起來,備覺動人。
最後,大著的文字已經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下筆時十分謹慎,同時,又相當敦厚,饒有古風。例如《小說中的詩人李士棻》里,你曾替李士棻辯護說:
芋仙是一個天真的詩人,疏狂則有之,說他無賴,未免有點過分了。
吳沃堯
與李士棻也許不相識,吳氏到上海謀生後一二年,芋仙已死,當然和他沒有什麼仇怨,而在小說中把他寫成這樣下流,無非是作者拿他來代表當時上海的名士典型,予以譴責一番罷了。
我常覺得,文字的奧妙,全在恰到好處,頌揚而不至肉麻,譴責而不至謾罵,這需要長期的訓練,切實的功夫。你從事著述和寫作多年,平生手不釋卷,筆不停揮,現在水到渠成,自然有操縱自如的樂趣。
瞿兌之前輩說你的輕快的筆調是:「妙緒環生而並不是胡扯,談言微中而並不涉輕薄。」這兩句話我完全贊成。
隨著時光的消逝,大家已經逼近老年。但是,你不但寶刀未老,而且越用越精,越砍越利,這恐怕得力於
莊子
的「養生主」的方法罷。不過莊子的「以無厚入有間」的方法,說來很容易,實行起來卻非常困難。這兒全看個人的修養問題。
離開香港二十二年,我的夢魂仍縈迴於太平山上、淺水灣頭。目前交通雖極便利,但路費如何籌劃,頗使人傷腦筋。
此請
著安!
子云(1964年4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