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九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昨天是周末,沒有什麼例行公務,趁著浮生半日閒的機會,獨自躲到海濱,一口氣讀完大著《南國啼笑姻緣》(burma road) 我一向仰慕你的英文有高深的造詣,直到昨天細心研讀大著之後,才使我很肯定地說了一聲:「果然名不虛傳!」 本來名者實之賓。先有了事實做根據,然後才有各種名堂來反映事實。古人之所以諄諄勸告後生,「莫問收穫,只問耕耘」,因為耕耘的工作做得圓滿,收穫僅是時間問題。 你生長於南洋,南洋的華人社會中所出產的三位大人物——林文慶、伍連德、梁宇皋——給你以最深刻的印象。這三位老先生,都是學貫中西,他們在南洋和英國學成之後,曾到中國服務多年;到了年老力衰,又是落葉歸根,重返南洋,度著他們的晚年。因為你自幼受了上述三位老先生的影響,所以你不但精於英文,而且在中文上也下過苦功夫,到了水到渠成,自有一旦豁然貫通的樂趣。 14歲那年,你回到廣州,進了嶺南中學。那幾年的中學課程,給你奠定初步的基礎。到了燕大,你真是如魚得水。在名師班德萊教授的指導下,你的英文日有進境。 原來班德萊教授是個莎士比亞專家,他把莎翁全集讀得滾瓜爛熟。在他的慫恿下,你曾擔任《威尼斯商人》一劇里的猶太人蔡洛,《麥克白》一劇里的麥克白。你熟讀這兩個角色的台詞,這已經給你打下切實的根基,更難得的是,班德萊教授對於全本台詞,無所不通,那種精神上的鼓勵,實際的示範作用,對於年輕人正是益智的良藥。 具備這種真正的功夫,華盛頓 大學 的四年課程,對你僅是錦上添花罷了。 閒話休題。這部《南國啼笑姻緣》,以你個人的生活為經,以抗戰八年間所遭遇的人物為緯,地點是滇緬公路。這兒有發國難財的商人,賣笑的女招待,道貌岸然的傳教士,開口「頂好」,閉口「頂呱呱」的美國大兵,專走國際路線的「吉普」女郎。這兒有靜如死水的山村,嘈雜如鬧市的夜總會。這兒有養尊處優的闊太太,這兒也有流離失所的難民。簡單說一句,這是大動亂時代的生活的斷片,其間悲歡離合的遭遇,矛盾衝突的現象,真是俯拾即是。讀完之後,使人對於那次醜惡的戰爭,以及滇緬公路的真相,多少有深一層的認識。 大著是一部優秀的寫實小說,不過任何有名的作家都具備導演兼化裝家的本領,把美麗的靈魂加上漂亮的化裝,把醜惡的傢伙勾畫成更兇惡的臉譜。但是,強調須恰到好處,不然,難免會弄巧反拙。 你的天性幽默,而且擅長說笑話,這對於作家是個無價之寶。你以輕靈生動的筆調,描寫錯綜複雜的故事,當我閱讀的時候,我時常發出會心的微笑。 本來一般中國人寫英文有個通病,就是構造多少有一點中國化。另一方面,那些少數特出的人才,因為學貫中西的關係,往往能夠運用正確而流暢的英文,來發揮個人的見解,尤其是那些懂得中國的哲學、文學、史學的通人,信手引用中國的經典,好像畫龍點睛一樣,饒有趣味。例如大著裡邊引用元朝和清朝入主中原,結果被中國同化,致淪為中國的蒙古一省或東三省。又如你引用孔孟的哲理來反駁那些太過偏見的宗教家的信口雌黃。這在飽通中國的經史的學者,僅算是常識,但給一般西洋學者看來,卻是無一不新鮮。 我常覺得,真正做學問的人,應該把基礎打得十分鞏固,以後才能夠充分發揮。所謂基礎,就是多讀古典名著。只要幾部名著讀得爛熟,以後執筆為文的時候,好像「群山萬壑赴荊門」一樣,所有高明的理論,漂亮的詞句,競赴筆端,信筆寫來,毫不吃力。這完全要看平時準備的功夫是否夠充分。 你的中文精,英文熟,既精且熟,其妙無窮。因此,在撰述的過程中,你固然會運用英文古典文學的名句,而且能夠很正確而流暢地把中文的詩篇、成語、警句,譯為英文。讀起來,絲毫沒有隔閡,這充分證明你的寫作的技巧很到家。 最後,我要提一提大著里的幾封情書。雖然你聲明這些書信是簡單的信件,但是,措辭的雅純,情意的懇摯,很容易使收信者的感情受了控制。文字的運用能夠達到這地步,實在不大容易,何況這是外國文而非母語? 年來馬來西亞各地的華校,非常重視英文,這已經成為一種風氣。我覺得,要增進英文程度,光靠幾種課本是不夠的,最重要的是經常閱讀課外讀物。在多看、多寫、多修改的原則下,只要一個人肯認真努力,他遲早會達到精通的程度。此外,學古人難,學時人易,因為許多事情大家都親身體驗過,可是,很少人能夠像你說得津津有味。光是這一點,我相信大著將受馬來西亞的廣大讀者的熱烈歡迎。 此請 著安! 子云(1964年4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