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八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四月五日的信發表後,蒙你大加讚賞,感甚!感甚! 寫文章、絞腦汁,是一件苦差,可是作品出世後,能夠得到二三知己的嘉許,或者使一般讀者得到一點鼓勵,那麼作者便得到最大的報酬。此外,作者不應該有更大的要求。 昨晚蒙友人c先生賜宴,並蒙他介紹幾位詩人和作家。席間,有一位詩人向我提出一個問題,為什麼作家不 如學 者那麼被社會重視。當時我不假思索地做這樣的答覆。現在趁記憶還新的時候,把我的話寫出來,聊當面談。 第一,作家太多。從廣義看來,凡是能夠拿筆寫詩做文的人,都算是作家,這好像凡是進學校的人,不論男女老幼,都算是學生一樣。只因人數太多,所以在未經時間的淘汰之前,一般人對於作家根本不發生興趣。因此,社會往往會殘忍到這地步,讓作家自生自滅,極少會伸出同情之手,幫作家的忙。 第二,出版太濫。從前上海書店林立。除了商務、中華、世界、開明幾間大書店出書比較慎重外,一般小書店多得數不清。一般說來,大家出書都很容易。書出了幾本,當然名正言順地叫做作家。因為作家瑜瑕參半,其中極少數學力雄厚、筆鋒犀利的作家不必說,那些大多數的作家,往往因為事實錯誤,思想陳舊,筆下貧乏,成為社會的笑柄。這是社會人士瞧不起作家的另一原因。 作家最嚴正、最公平的審判官,就是時間。經過時間的逐漸淘汰後,泥和沙分開了,清和濁也分開了。到了水淨沙明的境界,誰都能夠一下子認得出各種作品分量的輕重、地位的高低。 唐朝以詩取士,差不多每個文人都會做詩。現在留傳下來的《 全唐詩 》,已經有四萬八千多首,那些初學的未成熟的散失的詩,至少比《全唐詩》多了十倍、百倍。因為詩人那麼多,所以未經時間作最後的判斷之前,第一流的詩人和第九流的詩人,甚至不入流的詩人,也沒有多大的分別。 所謂時間的判斷,主要的是指很有資格的公平的批評家。一經批評家品題,聲價馬上增加十倍。例如 李白 ,現在我們公認他是詩仙,可是這位詩仙也要經得起時間的考驗。比他年輕12歲的 杜甫 說他「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 韓愈 說他「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杜詩韓文是一千多年來任何文人所崇拜的大師。因此,杜甫和韓愈所給李白的最高的評價,無疑地會奠定李白在 中國文學史 上最崇高的地位。 在印刷術還沒有發達的時代,刻書是很困難的。一般詩人寫完一首詩,填好一闋詞,多數把它貼在書房的牆壁上,讓一般朋友觀摩。到了稿件積了相當多的時候,才寫成本子,自己還很謙恭地題為「未定稿」。當時中國的文人,沒有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那麼幸運,能夠找個知書識字的太太,替他們手抄副本,他們所保留下來的就是唯一的「海內孤本」。有時這個手抄本給朋友借去傳觀,輾轉借閱,很可能在沒有面世之前,就全部失掉了,而這位文人的畢生心血所寄託的東西也永遠埋沒了。 當一個半生潦倒的作家被學者光顧的時候,作家的地位無形中提高。學者本身是否有錢,這是小事情,至少我敢肯定說,他們是有閒。他們花了很多時間,去研究作家的生卒日期和出生地。例如李白,他一生到處流浪,四海為家,很容易使人發生誤會,把他的祖籍和他個人的生長寄寓分辨不清。因此,有人說他是金陵人,有人說他是山東人,有人說他是隴西人,有人說他是四川人,更有人說他是西域人。至於杜甫,他的墳墓至少也有四五個地方,每個地方的人都奉他為同鄉的先賢。 出生地、生卒日期,已經把學者們攪得頭昏眼花,更麻煩的就是版本問題。在印刷術和圖書館都不大發達的時代,手抄本多數以訛傳訛。因此,要找個正確無訛的版本,實在難若登天。此外,一般文人生前所出版的著作,僅占了一部分,還有大部分遺著,沒有機會和世人見面。在這當兒,少數學者如能得到藏書家和圖書館的協助,得見「海內孤本」,那麼他們在學術的研究上,不消說有新的貢獻,同時,他們的社會地位也無形中提高。 在時間上,常人多貴古而賤今:在空間上,庸夫又舍近而求遠。一代文豪羅曼·羅蘭,他的書齋懸掛了八幀近代和當代名人的片照,其中德國人三幀,俄國人三幀,印度人二幀,但是,人文薈萃的法國同胞,連一幀照片也沒有。這事情我實在不能了解。 須知古代是過去的現代,世界是所有國家的總和。假如沒有現代,那裡來的古代?假如沒有本國,那裡來的世界。因此,無論做什麼事情,應該先從此時此地著手,尤其是崇尚寫實主義的文人。 你的交遊很廣,所認識的文人很多,加以你的為人一團和氣,笑口常開,絕對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這是你的一筆大資本。過去幾年間,你主編一套《南方文叢》、幾套《新馬文藝叢書》,給當地作家增光不少。事實上,編印單行本或大型的雜誌,是鼓勵作家最好的辦法,同時,也給未來的學者節省了不少時間和精力。望你再接再厲,鼓足幹勁,我一定給你搖旗 吶喊 。 此請 著安! 子云(1964年4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