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三九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別後數年,雖音問不通,然仰慕之情,還是像從前一樣的真摯。 日前接到聖誕卡片,內附手書數行,在遠不遺,更覺友情的可愛。 目前你我各在地球的一方,相去萬餘里,可是我的著述生涯,卻蒙你不斷的注意。這種精神上的鼓勵,在我所住的商業化的城市裡,頗不容易得到。 這兒的人多數是急功近利,太過現實。他們一天忙著炒股票、炒樹膠、賭馬、買萬字票。得意的平步上青雲,汽車洋樓,嬌妻美妾,應有盡有。失意的宣告破產,「走路」、自殺。我們翻閱社會新聞,經常可以看到當街搶劫,或者用大型的貨車到貨倉去搬貨的事情。一般老先生看了這些現象,難免要嘆息一聲:「人心不古。」 在銅臭特別濃厚的社會裡,文人顯得分外寂寞。這兒找不出幾個人能夠靠寫作或研究為生,他們的最寶貴的時間和精力是花在職業上,或人事關係上,剩下的業餘時間,才用來寫作或研究。到了書籍出版後,這又好像石沉大海,無聲無臭。比起你所處的社會,左邊是個基金會,右邊又是個基金會,有志從事研究或寫作的人,盡可申請基金會幫忙,以後長期過著安定的生活;我們似乎太過寒傖。 由於機會的難得,所以偶爾有半天一日的閒暇,我們倒懂得充分利用。新加坡有的是海濱,海濱到處有酒店和公園。在酒店和公園裡,清茶一壺, 新書 幾冊,已經夠消磨了好幾個鐘頭。偶爾興會來時,振筆直書,幾千字的文章倒也可以援筆立就。文成之後,讓幾位知心的朋友傳觀,大家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這是很有意思。 平心而論,我對於不幸的環境已經過得很慣,所以能夠視苦如飴。在中國五六千多年的歷史上,我們有的是太平盛世,有的是動亂時期。當太平盛世,我們可以研究學術,編纂大部頭叢書和類書,例如 康熙 、 雍正 、 乾隆 三朝,一連過了150年的安定生活,家給人足,物阜民康,除各大師各有偉大的貢獻外,光是《四庫全書》、《 佩文韻府 》、《 康熙字典 》那些繁重的工作,絕不是同時代的任何國家所能望其項背。 另一方面,當國家存亡絕續的時期,中國的大詩人、大文豪、大戲劇家、大小說家,就深入民間,體驗各種各式的生活,然後把現實的材料,加上強烈的想像力,化為有血、有肉、有軀幹、有靈魂的文章。 屈原 、 杜甫 是這種人, 司馬遷 、 蘇東坡 是這種人, 關漢卿 、 王實甫 是這種人, 施耐庵 、 曹雪芹 也是這種人。他們的成就,正可以說是驚天地而泣鬼神呢! 在封建社會裡,讀書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做官,因為那時產業不大發達,一個人通飽詩書之後,最好是做官,一面可以發揮個人的大懷抱,一面可以解決個人,甚至朋友親戚的生活問題。到了官做不成功,或者被小人離間,弄得丟官的時候,他又改變態度,高唱「有子萬事足,無官一身輕」。於是開館說教,招收生徒,傳道授業,一切世事,置之不聞不問。 其實,人生世間,窮通利達,治亂興衰,多是必經的過程。普通人稍微得志,就讓勝利沖得昏頭昏腦。到了失意的時期,又是怨天尤人,長吁短嘆。只有少數特立獨行之士,對於人類的將來,國家的前途,個人的遠景,有無比的信心。因此,當別人不堪其憂的時候,他卻能夠高唱「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濃厚的自信心,加上有恆不斷的努力,遲早總可以打出一條生路。 多年來,你專門研究 中國近代史 ,同時,你曾兩度到過新加坡,和華人社會相處得很和睦,這是你的一筆資本。 你知道,幾百年來,華人到南洋各地來謀生,他們既沒有政治背景,又沒有經濟靠山,他們憑個人的聰明、努力、禮貌來爭取生存。其中可歌可泣的事件,真是寫不盡,說不完。 自南洋各地區相繼成為獨立國家後,華人就按照當地憲法的規定,歸化為當地公民。他們竭盡智能,為當地社會服務。他們貢獻個人的力量,促進國家的繁榮。這種功績,凡是到南洋各地來參觀的人,應該予以重視。 一般說來,那些出類拔萃的商人,早已在當地社會得到最高的尊視,只有文人和學者,卻被社會冷落。好在真正從事學術和創作的人,他們多是很有素養,雖在顛沛流離的環境中,他們還能夠弦歌不輟,其中少數才高學博的人,已經有相當可觀的成績問世;雖然因為語言文字的阻隔,西方人士也許沒有注意。 大著《 李鴻章 傳 》是否已 經問 世,得暇乞惠賜一冊,以便先睹為快。李鴻章是近代中國的偉人之一,他上承 曾國藩 ,下啟 孫中山 。你瞧,孫中山致李鴻章書,文情並茂,裡邊充分發揮他個人對整個中國的前途的看法,這是多麼值得一讀再讀的文章。 來信說,你不久將重來新加坡。我聽了之後,非常高興,等你行期決定後,望來信通知,我當約幾位好友給你洗塵。 專此敬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廿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