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三七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日前接到大著《中外歷史年表》,謝謝! 這部書雖然是四個人合編,但你所擅長的部分,明眼人不難一下子辨認得到。你專攻 中國古代史 30多年,留美期間,復兼治西洋史,取精用宏,這才覺得左右逢源的樂趣。 自安陽殷墟發掘,以及「北京人」被發現以來,中國古代的實物,層出不窮。用實物來證明書本的記載,使那些疑信參半的問題,一一得到順利的解決。這是後人比較前人大占便宜的地方,同時,也是「後來居上」必然的趨勢。 誰也知道,中國像埃及、波斯、印度一樣,算是文明古國之一。但是,中國歷史長達多久,一般人僅有極模糊的概念,不能提出正確的數字。經過40年來考古學家、地質學家、古生物學家的不斷研究後,本來是模模糊糊的概念,現在得到具體而正確的數字了。 大著起於公元前4500年,訖於公元1918年,即「五四運動」的前夕,前後共達6418年。假如把最近的44年再加上去,那麼中國的歷史足足有6462年。這是多麼悠久,這又是多麼光榮。 我們承認,歷史的悠久,並不等於文化的高明,但是六千多年來,中華民族,本著虛懷若谷的美德,不但能夠吸收國內各民族的優點,而且能夠同化外來各族的特長。海納百川,有容乃大。要做個大國,人口眾多不足恃,版圖廣不大足恃,歷史悠久不足恃,最重要的就是這種融會貫通,兼收並蓄的精神。 孔子 說得好:「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者也。」這兩句話,實在很有意思。用現代流行的術語來說,假如你看見一個朋友、鄰居,甚至鄰國比較你高明,你應該想法向他看齊。相反的,假如你發現一個朋友、鄰居,甚至鄰國比較你落後,你也應該來個非常嚴格的自我檢討,看看自己是否也患著同樣的錯誤。 人生不是走直線的,國運也不是走直線的。強弱、富貧、盛衰,好像循環起伏一樣,擺來擺去,周而復始,否極泰來。這種盈虛消長的道理,好像冥冥中有個大主宰在操縱著。最重要的是富強興盛的時候,不要驕奢淫佚;貪弱衰落的時候,不要心灰意懶,熬過一關,又是一關,所得的總和,照規矩,後一代總比前一代高明得多。 俗語說得好,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中外歷史年表》,就是貨比貨的最好的辦法。在某一時代,中國比較外國富強興盛;在另一時代,中國比較外國貧弱衰落。這是事實,歷史學者千萬不要存著傲慢和偏見,讓事實來遷就自己預定的假設。相反的,歷史家應該心平氣和地據實直書,同時,須從歷次失敗中,找到寶貴的經驗,聽取切實的教訓。 編纂《中外歷史年表》,有幾個大困難。古代的資料太少,而且時常有空白。近代的資料太多,慢說各地的日報和月刊,汗牛充棟,光是一年一本的年鑑,已經夠繁重。因此,關於古代的部分,有什麼,寫什麼;關於近代的部分,必須有洋溢的史才,深刻的史學,正確的史識,公平的史德。用英國大史家麥考萊的話來說,「取捨的能力」(power of omission)。用中國的大史家章實齋的話來說:「詳人之所略,略人之所詳。」此中奧妙,完全在於發凡起例的小心,閱覽資料的廣博,遣辭用字的巧妙;不然,很難希望成功。 現在尊著已經大功告成,這是繼《標點 資治通鑑 》後的一個大收穫。雖然,這兩種工作都屬於整理編輯的性質,和個人的創作沒有十分關係,但是,工具的書籍沒有做好,創作的時候,很可能是開口便錯。因此,標準的《中外歷史年表》,像其他工具書一樣,正是利人利己的大事業,用「嘉惠士林」四字來奉贈老兄及其他編輯先生,可以說是再恰當不過。 年來研究各種傳記,我親切地覺得,傳記是貫通文學和史學最好的橋樑。因為制度是死的,人物是活的;制度是人為的,人物是制度的創造者。舍人物而談制度,這似乎流於機械論。相反的,以人物為中心,把當時的典章制度、人情風俗,附著於人物的身上,這才使歷史顯得多彩多姿、有聲有色。 已故捷克大政治家兼大文豪馬薩里克,他曾以畢生的精力,著述一部《俄國的精神》。該書是把帝俄時代的大文豪托斯妥耶夫斯基做中心,由一個人來看整個國家的歷史和文化。全書洋洋五六十萬言,分為上下兩冊,一出版後,便成為名著。 年來中國許多學者對於建安曹氏父子致力甚深,這是很有意義的工作。假如有人能夠以曹氏父子為中心,來研討魏晉時代的典章制度、文治武功、教育文化,相信他一定會寫出一部很精彩的傳記,同時,對於魏晉時代的歷史,也了如指掌。 一別25年,感慨萬端。時局多艱,大家更宜善自保護健康;因為我們賣腦力的人,像賣苦力的人一樣,健康算是我們唯一的資本,同時,也是快樂的生活的泉源。 專此布達,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