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三一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最近和你暢談兩次,知道你除了教導中 國語 文外,還循循善誘地指導幾位年輕的學生往數學這條路跑。賢者的用心,與眾不同,這兒我們不能不佩服你的眼光的遠大。 據我知道,當30年前你擔任教育廳長的時候,你曾拔識了不少優秀的青年,由省政府資助他們到歐美留學。那些青年學成之後,曾在各 大學 擔任教授,儲才國用,施恩而不望報,這才是以身作則的教育家應有的作風。 多年來,你從實際經驗中找出許多新方法,使學習中文,變成一件很容易的事情。關於語文的教學法,目前各國都十分注意「視聽教學法」。教師充分運用新工具,如電影、電視、收音機、錄音機,使學生於多聽標準的語調,多看喉、齒、唇、舌等部分發音的狀態,尤其重要的是,時常聽到自己的錄音帶,讓自己有機會比較、檢討、研究標準的語調和自己的語調的距離。經過不斷的學習和改良之後,一個聰明的學生,自然而然會摸到正確的途徑。 年來你教導中文最大的收穫,在於縮短時間。你從國音字母著手,教學生拼音;學生一懂得拼音,那麼發音問題便解決了。從前的學者最考究「筆順」,即寫字時筆畫的先後。現在的學生,多不求甚解,所以多數人都不明白筆畫的先後。現在你把中國字歸納為幾個原則,由上而下,由左而右,把最複雜的中國字化為最簡單的原理,好讓學生一學即懂;懂了之後,永遠也不會忘記。假如你的教導中文的方法,能夠普及於星、馬,以及南洋各地的學校,不知道各地青年會節省多少時間。 從前我在家裡教導幾個兒女讀中文,我照例是教他們先讀唐詩。現在你教導學生讀中文,也充分利用唐詩作教材,這種不約而同的辦法,倒加強我的信心。 其實,任何國家的優美的詩篇,多是字句簡練、聲調鏗鏘,讀者很容易順口。加以詩篇的字數不多,四句和八句的絕句和律詩不用說,甚至古風,普通也不過幾十句,讀完之後,可得一個完整的印象,以後再也不會忘記了。 年來翻閱不少英文的課本,知道它們也採用許多著名的詩篇。至於高年級的學生,多數採用莎翁的幾部著名的劇本作課外讀物,那已經司空見慣,不成為新聞了。 老實說,你的教導中文的方法已經很成功,現在問題僅在於怎樣普及罷了。 日前你一再請我給你的幾位小朋友指導數學,你的盛意我十分感激,但這事情等於問道於盲,恕我交白卷。 一般說來,數學是科學的科學。至大的數字如天文學、地質學,至小的數字如生物學、物理學,固然需要「科學的準確性」(scientific precision),即普通治經濟學、統計學的人,也應該有數學的頭腦。 幾千年來,因為物質條件的缺乏,使中國的科學和技術不能及時趕上歐美先進國,但就數學的頭腦而論,中國人並不比任何人差勁。因為中國的學人一向重視天文和算術,所以遠在公元78至135年間,中國傑出的天文學家 張衡 已經發明渾天儀和地動儀。到了第8世紀初期,中國的優秀的天文學家僧一行,竟發明測量子午線的長度,得出子午線一度之長為351.27里。那種聰明和魄力、信心和有恆,實在使人甘拜下風。 不但出類拔萃的學人崇尚天文算術,而且比較開明的帝王也以提倡天文算術為能事。你知道,明清兩代從歐洲到中國來說教的傳教士,他們必需精通天文算術,這才有資格結交朝野重要人物,不然,他們將不被重視,難登大雅之堂;雖滿腹經綸,這又有什麼用處? 就我個人的經驗而論,數學像其他任何學術和藝術一樣,一面靠自己的天才和努力,一面靠良師益友的指導。 記得我初到福州英華齋的一年,平面幾何學是由陳孟仁老師擔任。陳老師是英華齋第一屆畢業生,畢業後就在母校擔任數學教員幾十年。駕輕就熟,如數家珍。我在沒有上課前,就由同學的介紹,仰慕他的大名和教學的經驗。到了正式上課後,他果然循循善誘,引人入勝。經過他的指點後,我覺得上他的功課,就好像自己看小說那麼有趣味。趣味一增加後,研究幾何學只覺得非常愉快,不知道辛苦是怎麼一回事。到了年考結束,我的幾何學居然得到100分。現在雖事隔35年,但其中重要的定理和求證的方法,仍能略記一二。 這充分證明,在良師的指導下,一字不漏地研究一門功課,終身受用不淺。可惜後來我的注意力集中於文史,沒有機會接近自然科學,尤其是和數學絕緣,弄得現在對於數學問題,一竅不通。這事情應該讓自己負責,與人無尤。 你的幾位小朋友既然有數學的天才,那麼他們應該提早找一位勝任愉快的數學教師給他們指導。撇開學術不談,單從功利的觀點來看,這是一本萬利的辦法。不過這兒有個秘訣,千萬不要躐等,只有循序漸進,才能夠達到目的。 此請 大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十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