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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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昨晚看倫敦《泰晤士報》,裡邊有一篇文字,追悼當代法國著名的音樂指揮家和鋼琴家高篤德(m. a. cortot)。他在1879年9月26日生於瑞士,父親是法國人,母親是瑞士人。起初,他從他的姐姐處學習鋼琴。及長,他進巴黎音樂院,到了1899年畢業的時候,他榮獲一等獎章。接著,他就在母校任教。
1918年,他在巴黎創辦音樂師範學校(ecole normale de musique),除音樂上的其他活動外,他還親自擔任教授。他從來沒有作曲,但他是個舉世公認的才高學博的音樂家,在藝術各部門上都有偉大的成就。
由於博聞強記,多藝多才,他這才能夠融會貫通,把蕭邦和貝多芬連接起來。他的老師是蕭邦最後的一個得意門生,火盡薪傳,使他後來居上。他既有豐富的學識,又有光榮的傳統,再加上他對於藝術有廣泛的興趣和素養,所以他自然而然會造成獨特的風格。
除擔任交響樂的指揮及演奏鋼琴外,他還從事音樂的編著工作。他編纂一部蕭邦的作品,都四厚冊。當30年代,他曾發表許多文章,闡明鋼琴的技巧並且加以新的解釋。到了1936年,他還根據自己所收藏的資料,編輯一部從15到18世紀的音樂理論的重要論文。
今年6月15日,高篤德在瑞士洛桑城逝世,享年84歲。一代音樂大師,長眠地下,但他對於音樂界的活動和貢獻,將永遠被人記憶。
根據上述的記載,我們可得到幾個要點:
一,溫故才可知新。高篤德在巴黎音樂院畢業後,即在母校任教。從表面上看來,這似乎是很平常的事情;事實上,無論研究藝術也好,專攻其他部門的學術也好,一個青年如果有機會留在母校任教,哪怕是從最低級做起,這已經使他立於不敗的地位。
像牛兒懂得反芻一樣,研究學問也需要反芻,這才能嘗到溫故知新的樂趣。因為在求學時期,大家多少要應付考試,心情不大自在,印象也不大深刻。到了畢業後,假如有人肯再花兩年時間,從事反芻或溫習的工作,那麼他的基礎將更鞏固,以後他才進可以攻,退可以守。
還有一層。在一間著名的學校里,它總有一兩位極負時譽的教授。假如一個學生懂得把這一兩位教授的學問和技能全部接收過來,這無形中是一筆最豐富的遺產。以後就在這基礎上再加其他學派的優點,遲早會打出自己的一條新途徑。
二,專精與博覽並重。在學術或藝術界裡,普通罵人最刻毒的一句話,莫過於「江湖」或「匠氣」。為什麼呢?因為江湖兒女,對於學術或藝術,不是沒有學得到家,便趕快要出來賣藝;就是「匠氣」太重,對於任何事物,僅看極膚淺的平面,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假如一個好學深思的青年,要避免被人目為「江湖」或「匠氣」,那麼他必須把專精與博覽並重,這才能夠保存三分「書卷氣」,永遠不至流於庸俗。
就高篤德而論,他精通數藝。雖然他以指揮和鋼琴起家,但他的門路很寬,本領很大。在交響樂及室樂上,他固然馳騁自知;在理論的闡明和批評上,他也出色當行。光是蕭邦作品的編纂,音樂理論的重要論文的編訂,這就可以看出他志不在小,要先充實自己的學問,然後進一步作傳道授業的工作。
三、職業與事業看齊。芸芸眾生,一天忙到晚,能夠解決自身和家庭的生活問題,已經算是萬幸,因為環境過分惡劣,許多人的銳氣被折磨得一乾二淨,再也鼓不起事業的雄心了。
就藝術和學術的工作者而論,他們倒不羨慕做官發財,但他們很願意憑自己的理想,創造一番事業。其中一個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按照自己的理想和計劃,創辦學校。
你瞧,
孔子
周遊列國之後,他才下個決心,要在杏壇設教。他的三千弟子,七十二賢人,便是他的最得意的傑作。泰戈爾於享譽全球之後,他還要僕僕風塵,到處籌款創辦一間國際
大學
。同樣的,高篤德於馳譽歐洲樂壇之後,他要拼了老命,創辦一是音樂師範學校。的確,「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不但是人生樂事,而且是按照自己的理想和計劃來實施的一個好辦法。
新加坡名鋼琴家黃晚成女士,是高篤德的及門弟子。黃女士在嶺南大學畢業後,便負笈巴黎,跟高篤德學藝。十年前,她舊地重遊,重訪師門,高篤德待她如親生的女兒,噓寒問暖,耳提面命,使黃女士有如坐春風的樂趣。
日前黃女士接到高篤德的噩耗,她悲痛萬分。為著紀念一代音樂大師,她曾漏夜寫了一篇長文,借表她對老師的愛慕和恩澤於萬一。
據黃女士說,她有三個學生曾在她的介紹下,跟高篤德學習鋼琴。這麼一來,高篤德雖死,他的風格和造詣將永遠在馬來亞人的記憶中。
容再談,此問
近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七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