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一六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接7月3日的信,知道你旅居清勝,慰甚!慰甚! 由於經常通信,我對你的個性有進一步的了解。你還年輕,把世事看得太容易,所以你才有這麼一種幻想,以為搞文藝並不太難。 其實,三十六行,行行出狀元。在任何一行里出類拔萃的人物,都是用血汗和眼淚換來的。局外人或外行只覺得他的收穫,正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不知道當他苦心焦思,愁眉不展的時候,正是呼天天不應,搶地地不靈。假如你光看人家收穫的階段,不看他夜以繼日地煎熬的階段,那麼人生真是再寫意不過,豈止文藝一項? 普通人以為搞文藝、美術、音樂、需要天才,搞社會科學或自然科學就不需要天才。再進一步,有些科學家以為研究數學、物理、化學,需要天才,研究醫學就不需要天才。這都是再膚淺不過的論調。 普通人最愛用「神童」二字來表示一個有天才的人。這種觀念也是似是而非。據我研究古今中外的名人傳記,「少有大志」的「神童」成為大才的,不到十分之一,其餘十分之九,多是大器晚成。假如有人以成功的時間的早晚來斷定一個人的才華的大小,成就的高低,那麼「神童」當然是天字第一號的天才,而大器晚成的人多少近於蠢材。 但是問題並沒有這麼簡單,有的事情很快就會露頭角,有的事業非長期苦練就沒法子成功。音樂上的小調,稍微有才氣的青年,也會來一手;可是洋洋大觀的交響樂,非到了相當年紀就譜不出來。繪畫上的輕描淡寫的靜物,片刻間可以脫稿,可是一代畫聖達芬奇的《最後的晚餐》非積思於數年,很難有完成的希望。朋友間唱和的小詩,往往是即席口占,援筆立就,可是大儒 司馬光 的《 資治通鑑 》非16年不能殺青,湯因比教授的《歷史研究》,非30年不能竣事。 還有一層。打偏鋒的人很快會逗人喜歡,打中鋒的人往往會碌碌無所表現。為什麼呢?打偏鋒的人很容易奇峰突起,爭得滿堂喝采;打中鋒的人既要六轡在手,指揮若定;又要統籌大局,讓那些打偏鋒的人大出風頭,而自己卻隱居幕後,盡抽線的能事。 你曾經看過《水滸》,你大概會喜歡林沖、武松、魯智深、李逵、花榮、張順那些草莽英雄,但是頭把交椅卻非貌不出眾、才不驚人的宋江莫屬。為什麼呢?因為大智若愚,光是宋江的疏財仗義,洞悉體統,通達時務,網羅天下英雄豪傑的本事,這就不是那些僅會表現一點絕技的偏鋒人才所能望其項背了。 年輕人愛惜才華,崇拜天才,這本來是個好傾向,但是飽經世故的人才知道才華是靠不住的,天才也有限度的,只有長期繼續不斷的努力,才是成功的不二法門。 年輕人因為太過愛惜才華,崇拜天才,所以把世事看得太容易,等到碰了幾次釘後,便心灰意懶,把信心降到零度。因此,一會兒興奮過度,恨不得「滅此朝夕」;一會兒洗手不干,把前功盡廢。 老子 真是個聰明人,他說:「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假如你了解這道理,你便知道興奮過度,已經埋伏了洗手不乾的根基。 你讀過自然科學,你應該知道什麼叫「飽和點」(saturating point)。過了飽和點後,便索然無味了。好像彈簧和琴線,它們都有一定的限度。假如把彈簧和琴線拉得太緊,邦的一聲,不是折斷,便是完全失掉作用了。 西洋有個俗語:「最後的一根稻草,把駱駝害死了。」(it is the last straw that kills the camel)。本來駱駝是個任重致遠的良材,可是它的負擔卻有一定限度,過了這限度,哪怕一根稻草,也夠把駝背壓扁了。 中國的聖賢教人凡事留有餘地,這真是金石良言。從年輕人的眼光看來,凡事留有餘地,這未免不夠坦白,不夠盡情,不夠痛快。但是,從遠處看來,這才是持久的唯一方法。假如你懂得「逢人只說三分話」,那麼你將來絕不會有輕諾寡信的罪名。假如你懂得吃飯僅吃七分飽,你可以保險沒有腸胃病。假如你懂得每天僅用七成精力,讓自己永遠保留著優遊自得的心情,體會玩味的餘暇,那麼你絕對不致有一會兒興奮過度,一會兒有疲倦不堪的感覺了。 你學習音樂,前後已經十年,現在有機會讓你深造五年,相信你可以成為一個專門人才,對社會可負起教導後進的責任,對自己可解決生活問題。但是,假如你要成為一個音樂家,那麼再花上50年也不見得時間會太多。這是持久鬥爭的一種事業,行行都如此,音樂沒有例外。 須知搞文藝、美術、音樂的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出神入化,鬼斧神工,不過那種境界不是僥倖得來的,而是長期的努力的結晶。 為著實行持久的努力,望你注意健康,同時,把工作時間分配得很恰當。不慌不忙,怡然自得,這是跑長跑、挑重擔的人的秘訣。 專此順問 平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七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