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一五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再補一封。 在前信里,我曾提到古代的僧侶在學術和藝術上的高深的造詣。事實上,除學術和藝術外,他們在社會活動及教育事業上也有很大的貢獻。 寫到這兒,我不禁聯想到大著《安禮遜牧師傳》。這篇文章,洋洋萬言,對於安禮遜牧師的嘉言懿行,有正確詳盡的記錄。它可以作傳記讀,也可以作中華基督教會的活動的實錄讀。我覺得,你對於司徒雷登的認識比較我更清楚,將來如得空,希望你一揮大筆,另寫一篇《司徒雷登傳》,以饗讀者。 自明朝以來,從外國到中土來的傳教士,曾出了不少大人才,有的醉心於天文、地理、算術;有的浸淫於語文、歷史、藝術。至於在華辦學卓著成績的,更是不勝枚舉。翻開中國近代教育史,差不多每間教會學校,無論 小學 、中學、 大學 ,總有一兩位特立獨行的傳教士,鞠躬盡瘁地獻身於教育事業。 我曾研究這些傳教士辦學成功的原因,實得力於下列幾個要素。 一,神聖的任務。真正的傳教士,多是以傳教和辦學為神聖的任務,只因認識正確,所以他們會樂此不疲。誠如大著所說:「他明白一個人只能生活著一次,而只有一個問題是真正重要的,那就是:『主啊!你要我做什麼?』」 宗教的派別不同,但信仰的心情則一。宗教家信仰的對象,無論用什麼不同的名稱,但主要的離不開「天理良心」四個大字。凡是受「天理良心」的驅使的人,無論有宗教的信仰也好,沒有宗教的信仰也好,他總不會做壞事。再進一步,他還會深夜捫心,來個自我檢討,甚至會自問一聲:「主啊,你要我做什麼?」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這是 孟子 所聽到的呼喚。「詩是吾家事」,這是 杜甫 所聽到的呼喚。「不為良相,應為良醫」,這是 范仲淹 所聽到的呼喚。「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是 顧炎武 所聽到的呼喚。至於中外古今的赴湯蹈火的革命家,摩頂放踵的宗教家,他們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受著「主的呼喚」,或天理良心的驅使。換句話說,他們的一生,總要完成一宗神聖的使命。 二,學習的精神。凡是負著神聖的使命的人,他老是要充實自己,準備自己。 孔子 的博學多能, 司馬遷 的週遊天下名山大川,顧炎武的一頭驢載書,一頭驢自己騎,以便訪問郡國利病,民間疾苦,在在表現他們的學習的精神。 同樣的,到中土來布 道和 辦學的許多特出的傳教士,他們多具備努力學習的精神。他們學習語言,研究文字,精通人情風俗。例如我的恩師高德祁會督(bishop john curtis),他在閩東一帶布道和辦學幾十年。他暢曉多種方言,能夠運用流利的福州話來講道和教學。至於周末,他總要徒步到幾十里外的窮鄉僻壤去實地調查。學而不厭,誨而不倦,這種精神是最值得人欽佩的。 三、高尚的品格。佛教的高僧,天主教的神甫,都是過著獨身的生活。基督教的牧師雖然有結婚,過著正常的家庭生活,但是,一般說來,牧師的家庭生活多是十分簡樸,沒有帶著半點豪奢的氣派。 須知外國來華傳教和辦學的教士,起初是毫無憑藉,他們都是以拓荒的精神,從一點一滴幹起來的。他們僅靠真才實學,爭取社會的信用,同時,憑著他們的苦口婆心,沿門托缽,募捐到些少的款項。只因他們有魄力,所以能夠長期苦幹;只因他們有信用,所以捐款會源源而來。等到校舍、教堂、醫院一所又一所落成後,他們的成績已經為社會所認識,到了那時,他們的募捐的工作越來越容易,規模也越來越可觀。 真正善良的教士,多有遠大的眼光。他們把整個教區當做他們的家庭,全體學生當做他們的兒女。他們儼然是大家庭的主宰。要做大家庭的主宰,必須廉潔公正,涓滴歸公。 在一個謹嚴的教士的細胞里,他根本不知道貪污是什麼一回事。無論學校、醫院、教堂,他絕不像那些敗類,整天在食堂、藥房、販賣部、售書處、建築物上想念頭。只因在上的人樹立良好的作風,上行下效,誰也不敢亂來。 你說:「安禮遜先生壯年來華,以三十年的精力在福建興辦學校,作育人才,數以萬計,他卻從頭認為學校發展基礎應該建立於從學校出來的學生。」寥寥數語,大可反映出他的崇高的人格。 須知世間任何事物都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同樣的水,水能載舟,水能覆舟,問題只看你是否運用得當。同樣的辦學,一間設備完善、教學認真的學校,與一間設備參差、教學馬虎的學校相較,正是天壤之別。 安禮遜牧師已經離開人間,但是人以文傳,他在教育事業上的功績,將由你這篇大作,永遠被人記憶。 容再談。有空望時常指教! 專此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七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