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一四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別後忽已經年。蒙你先後寄來幾封信,報道行程及讀書生活,不勝喜慰!只因俗務纏身,致稽遲作答,幸原諒! 自別之後,你曾在荷蘭逗留半年以上,把有關的資料,一一用照片保留下來,這是個無價之寶。現在你又有機會,到葡萄牙的京城裡斯本作研究工作,駕輕就熟,予取予攜。經過這兩年的潛修工夫,相信你在中葡交通、貿易、文化的交流等問題的認識,雖然不敢說後無來者,至少可以說是前無古人。 我常覺得,研究學問最方便的人物莫如僧侶和學侶。僧侶包括和尚、道士、主教,他們的衣食無憂,家室妻子的問題根本不存在。他們所住的地方,不是名山古剎,便是龐大的教堂的靜室。花香鳥語,琴韻書聲,這種超塵絕俗的環境,正是研究學問的好所在。雖然普通吃教的人,比較庸夫俗子更庸俗,但是一代高僧,真是了不起。無論學術或藝術,他們多有驚人的成就。別的不用說,光是羅馬的教皇,他是由世界各國幾十名樞機主教中選出來的;而樞機主教,又是從各國的大主教中選出來的。因此,每屆被選為教皇的人,多是德高望重。在語文上,他至少能駕馭五國至十國文字;在學術上,他至少會精通幾部門的學問;在年齡上,他起碼是超過60歲。這兒可見,美成在久,要做真學問,非有幾十年繼續不斷的累積工夫,絕對不會成功。 其次是學侶。所謂「學侶」(fellow),就是現代各國著名 大學 研究院,或國立科學院的研究員。他們受過相當教育,得到某些學位,在學術上有相當表現後,就被上述的機關聘為「學侶」或研究員。他們不問行政,不管日常事務。他們唯一的工作,就是埋頭研究或實地調查。到了工作告一段落之後,他們便振筆直書,寫成洋洋大觀的專門著作,或翔實真確的報告書。這些專門著作和報告書,都是很有分量的,即 顧炎武 所謂「前人所未及有,後人必不可無」的作品。 僧侶和學侶是造就大人才的職業。這事情恐怕沒有人否認。除僧侶和學侶外,例如養尊處優的閒曹,如參事、參議、參贊、顧問等職業也不壞。他們的收入已經足夠維持中等以上的家庭的生活,他們的職務又不十分繁重。因此,他們至少有一半的時間和精力可以由他們自己支配,不必夜以繼日地去賣命,更不必像大權在握的要人,整天給接見來賓、批閱公牘、參加會議、送往迎來等無聊的事情,把大好的時間和精力消磨精光。 最後,以寫作為職業的作家。在印刷術沒有發明以前,文章是不能賣錢的。能文之士,多以「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自命,他們的工作是和立德、立功等量齊觀,乾的純粹是獻身的事業。 當時能夠以寫作為職業的,就是編修國史的史官,纂輯地方志的專家,等而下之,就是修訂族譜的落第秀才。至於普通文人,他們至多能夠在替人寫墓志銘、壽序等無聊的東西上賺些「潤筆」之資。例如40年前, 齊白石 請一代文豪 王闓運 替他的先母寫一篇墓志銘,代價是一百大元。按照目前新加坡的幣值來計算,40年前的100元,約等於目前1500元到2000元坡幣。那種報酬並不算壞,不過機會卻不可多得。 賣文為生,這不但是和生命開玩笑,而且一半是靠運氣,一半是靠名氣,最後才談到實學。100年前,美國出了一位出類拔萃的自然哲學家兼詩人韜廬,他所出版的第一部書,印了1000冊,僅賣去幾十冊,剩下的只好陳列在自己的書房,讓自己慢慢欣賞。19世紀法國最負盛名的小說家巴爾扎克,他初期所出版的書籍,簡直沒有人要,弄得他吃盡當光,一貧如洗。 當代作家生活上過得舒適的,多是通俗的小說家。他們的作品的文藝價值並不太高,只因它們能夠改編為電影,所以它們的版稅就很可觀,轉眼之間,換回幾十萬元,作一生的生活費,並不怎樣困難。 英美的兩位要人——丘吉爾和艾森豪威爾——所出的《第二次大戰回憶錄》和《歐洲十字軍》,都給作者帶回百萬美金。據說,他們從版稅上的所得,比較一生從事政治和軍事所得的薪俸還多。他們都是亂世的能臣,戰爭的領袖,同時,他們都打了勝仗,而且懂得「功底、名遂、身退」的秘訣。因此,優遊林下,著述自娛,博得一般崇拜英雄的人的同情。 相反的,假如在大戰期間,聯軍一直打了敗仗,那麼丘吉爾和艾森豪威爾無論運用什麼生花的妙筆,他們的大著的銷路,恐怕會大受影響。 真正有價值的學術和藝術作品,要麼是價值連城,要麼是一文不值,用金錢來衡量學術和藝術作品,這對於學者和藝術家是個大侮辱。 但是,人生衣食真難事。假如起碼的生活問題沒有解決,整天為口腹之累,家庭之累,兒女之累,而俯仰由人;精神渙散,氣力磨光,意志消沉,恐怕連一篇像樣的文章也寫不成功,更談不上什麼不朽的作品了。 現在你的生活無憂,環境又極舒適,這正是發揮長才的時候,望你充分運用。因風寄意,不盡所懷,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六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