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一一
xx:
承贈《
齊白石
畫集》,謝謝!
你遠在北國,我長處南天;地理上的距離,並不能限制思想和感情的聯繫。
人類的思想和感情是最寶貴的東西。假如人類沒有思想和感情,恐怕整部歷史都是一片空白。
須知歷史是人類的活動和言論的記錄。雖然政治家偏重活動,文學家偏重言論,但是活動和言論的互相交織,剛好造成一部完整的歷史。
自前年畢業後,你就在研究所擔任工作。公餘之暇,你還負起義務教師的責任。這倒合「學而不厭,誨而不倦」的古訓。
經過兩年的實地工作後,你多少會明白自己的長處是什麼,短處是什麼。假如你現在再找個機會到最高學府的研究院去深造兩三年,相信你的學問的基礎將更見鞏固,以後大可隨心所欲地向自己最擅長的問題進軍了。
談到學問,真是不容易。自5歲那年發蒙後,轉眼之間,已經過了50年。這50年期間,除幾次生病,被醫生用蒙藥蒙翻的短期間外,差不多可以說是手不釋卷。到了今天,我才摸著學問的藩籬,找到治學的門徑。假如年輕的時候,能夠找到名師,配合著優越的環境,相信自己至少可以節省二三十年寶貴的時間和精力。
我說這些話,並非亂髮牢騷,也不是亂車大炮。事實上,19世紀英國最偉大的經濟學家約翰·穆勒,他在自傳里宣稱,因為他是家學淵源,父親指導得法,所以他比較同時代的學者早出頭了25年。
你的周遭的學術氣氛很濃厚。假如你下個決心,回到最高學府去攻讀研究院,相信不會有什麼困難。
你的中文,早就可能自由運用,這是一筆資本。關於外國文,我恐怕你的英文基礎還不夠鞏固,得空須多看多寫,以期達到自由運用的地步。至於第二第三外
國語
,你都學過幾年,得空須時常看報紙和你專門研究有關的書籍,把字彙和方法構造弄得很清楚,至少要達到自由閱讀的地步。
你研究生物化學,你當然知道當代英國出了一位英傑
李約
瑟(dr. joseph needham)。他和他的夫人桃樂蒂(dr. dorothy needham),都是劍橋
大學
出身,二人都任生物化學教授,二人都是英國皇家院院士(f. r. s.)。這在英國學術上,還算是破題兒第一遭。
據我的朋友新加坡大學物理系何丙郁博士的記載,李約瑟教授,不但博古通今,而且嫻熟各種語文,如英、法、中、德、荷、拉丁、希臘、瑞典、義大利、西班牙。他博聞強記,
出口成章
。他寫作論文的時候,多用錄音機,使打字員將所錄抄出,稍經修改,即可付梓。
十年來,他致力《中國科學技術史》的研究,全部計劃為十厚冊,約四五千頁。魄力之大,僅有英國皇家國際問題研究會會長湯因比教授(prof. a. toynbee)可以比擬。他手下的幾名助手,都是學貫中西的優秀科學家,何丙郁博士是其中之一。假如你有志作深入的專門的研究,李約瑟博士便是一個模範人物。
你已經畢業大學兩年,到如今,我還沒有聽見你提出寫作論文的計劃。這是個遺憾。你知道,學海是無窮無盡的,整天看書而不準備寫作,不是失卻中心點,流於泛濫無歸,便是膽量越來越小,不敢輕易動筆。這兩種傾向都是不對的。
須知萬事起頭難,只要第一關打破,以後將以勢如破竹的姿態,順利完成等身的著作。就上文所引的李約瑟教授而論,他今年已經62歲。遠在30年前,他已經寫過了《化學和胚胎學》、《胚胎學史》、《生物化學及生物器官的構成》。至於專門論文,短篇書評,多得數不清。
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只有動手寫作,你才親切地覺得這個問題完全不懂,那個問題也不大明白。接著,你會從頭做起,學其所不知,問其所不明,把心得的東西,有條不紊地寫出來,無論發表也罷,不發表也罷,你的勞力的代價,總算有些記錄。
其實,泛濫無歸的閱讀,雖然不能算是浪費精神,至少可以說是所得不多,而且不易深入。
須知做文或寫報告,等於思想的整理。思想經過一番整理之後,它好像百貨公司的窗櫥,美觀悅目。相反的,思想沒有經過一番整理的工夫,天天所吸收的東西,堆積在一起,說好聽一點,等於儲藏豐富的貨倉;說得刻薄一點,等於藏垢納污的垃圾堆。
平心而論,過去中國的學者,辛勤有餘,方法不足。只因他們不考究治學的方法,所以那些胸羅萬卷的學者,除了少數特出的人才外,充其量僅能寫隨筆、筆記,不能進一步整理成一件完整的東西。
見字,望你去找你的老師,和他商量題目。接著,定大綱、找書目、抄資料,一經排比分析,你不難找出自己的結論,而這結論就是心得。
歐美學者多利用假期來完成他們的大著。假如你沒有較長的假期,那麼每天須忙裡偷閒,從事專門的研究,積少成多,不怕沒有成績。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六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