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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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4月15日信,恍如面談。你雖然旅居外國十幾年,但你的文字還是那麼輕靈生動,思想還是那麼深刻精細,煞是難得。有空希望你繼續發揮你的特長。假如你有遊記、散文等作品,不妨寄下幾篇,讓我們的讀者得一飽眼福。
來信說:
你寫《泰戈爾傳》,一部分在寫你的自傳。他的許多思想,與你從前在學校,我們聊天時你所說的有許多地方相同。泰戈爾對羅曼·羅蘭的特殊友誼與欽佩,與你以前在燕大時對羅氏的敬佩也有相同的地方。
我引用你這幾句話,並不是藉助朋友來抬高自己的身價。我只覺得,在某種環境下,無論古今中外,多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蘇東坡
老是覺得「恐淵明是前生」。他也懷疑自己是
莊子
的化身。只因在某種情形下,人類多少有同樣的感情和見解,所以我們讀古人或外國人的著作的時候,往往有會心的微笑。這種會心的微笑,即俗語所謂「先得我心」。凡是從事精神生活的人,遲早都能達到這意境。
機器是人類發明的,可是機器發明的結果,人類成為一顆一顆螺絲釘,千篇一律,談不到個性,說不上個人的尊嚴,更不配說什麼完整的人格。人類在社會的烘爐中,好像白米、白豆或咖啡在篩子上邊一樣,整天被篩子淘汰,失意的早就沉下去,得意的慢慢浮上來。無論浮也罷,沉也罷,到頭來,白米、白豆、咖啡全部被人吃掉,雖然在沒有被吃以前,也許會得到不同的票面價值。
機器是人類發明的,可是機器發明的結果,人類卻被機器控制。大工廠門口所掛的自動記錄上班或下班的大鐘,一點也含糊不得。比起從前各機關上班下班的簽到簿,實在冷酷得多,絲毫沒有人情味。又如海、陸、空的交通工具,說走就走,說停就停,一分鐘也不能遲延。可是人的軀幹究竟不是鋼筋鋼骨,他以血肉之軀,跟機器來賽跑,結果,住在大都市的人,整天只有繁忙勞碌,享受不到片刻閒適寧靜。上車下車忙,寄信打電話忙,辦理要公忙,打發雜務忙;到了吃飯喝茶的時候,照理可以鬆了一口氣,可是在公共食堂吃喝,來往的客人和侍應生有如穿梭,嘈雜的聲音震耳欲聾。難怪現代大都市的人,多數患著心臟病、肺病、神經衰弱症。
機器是人類發明的,可是機器發明的結果,人類卻走投無路,連揚眉吐氣的機會也不可多得。從前的文人,愛作清議,批評時政的得失,現在的出版社、廣播電台、電視、電影全部是政府或富商的御用品,一切都按照他們的宣傳政策或營業政策來實施。一般人民如欲標新立異,發表什麼高見,恐怕沒有什麼機會。
這是世紀末的病態。這種病態在工商業越發達的國家,越見明顯。你說,在大都市裡,你「很少看見真正快樂的人」。這句話正是一針見血。為什麼大都市的人不能真正快樂的呢?問題全在於「不知足」。
家裡的黃臉婆,本來是恩愛夫妻,克勤克儉,同甘共苦,可是把黃臉婆和電影明星或歌星相較,在色相上難免瞠乎其後。家裡的客廳、餐廳、臥房、書房的用具本來可以湊付,可是把家裡現有的用具和百貨公司的玻璃窗櫥里所陳列的日新月異的東西一比較,在美觀或舒適上似乎是望塵莫及。家裡的粗茶淡飯,本來可以滿足口腹的需要,可是把家裡現有的飲食跟大酒樓的山
珍海
錯較量一下,似乎覺得十分寒酸。
「不見所欲,則心不亂。」說來說去,還是歸真返璞較為得計。
有人說,近代文明完全得力於競爭,而競爭起於欲望。假如沒有欲望,就不會有競爭,而近代文明恐怕不會進步了。
但是欲望應該有限度的,競爭也應該有止境的。毫無限度的欲望,漫無止境的競爭,遲早會有的不大愉快的報酬。
多年來,因為職業的關係,時常有機會參加豪奢的盛宴。每次我赴著那種盛宴,心裡老是覺得十分難過。一來,我想起「
朱門
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深感過分的排場實在不應該。二來,在應酬場中,沒有一個人會說真話,那些貴婦人用手指尖跟人拉手,真使一個熱情奔放的人啼笑皆非。三來,吃了一頓飯,前後費了三四個鐘頭,實在無謂,不如躲在家裡看小說或劇本,更為實際。
走遍天涯,始終念念不忘古城的幾個名園。碎瓦頹垣的圓明園的幽靜,轉彎抹角的朗潤園的古雅,溫柔華貴的頤和園的堂皇,背山面湖的玉泉山的高潔,氣象萬千的西山的壯穆,無一不使人懷念。什麼時候才能夠到上述幾個名園去吃煙臺蘋果和良鄉栗子,並且毫無顧忌地作高談闊論呢?恐怕要再等待相當時間罷!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五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