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七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接4月30日信,知道你已經安抵倫敦,至以為慰! 這次遠遊,沿途得瀏覽各地風光。除那些設備簡陋的港口外,較大的城市如孟買、賽德港、那不勒斯,你都上岸去觀光,其中義大利給你的印象特別深刻。你既憑弔古代名城龐貝的廢墟,你又欣賞義大利藝術的氣氛。你說,上船獻技的義大利音樂家,不知道是屬於第八流還是第九流;可是他們所唱的歌劇,抑揚頓挫,高低疾徐,有板有眼,合節合拍,煞是難得。你準備將來學業告一做段落後,須到義大利去深造,這意見我完全贊成。 你知道,任何事業的成功,離不開環境或機會,而環境或機會不外天時、地利、人和的適當的配合。個人的努力,剛好和環境或機會相適應,這無異明媚鮮妍的牡丹,得到綠葉的扶持後,更顯出它的美麗。同樣的,超塵絕俗的隱士,得到名山古剎,白雲孤樹的烘托後,更顯出他的飄飄欲仙的氣象。 的確,萬物各有托。順利的環境或機會,不知道給一個人節省了多少時間和精力。相反的,橫逆的環境或機會,不知道給一個人增加了多少麻煩和困擾。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與之皆黑。這雖然是極膚淺的理論,但它的意味的深長,卻非普通人所能想像。 孟子 自幼秉承母訓,遷居三次,為的是要選擇優美的環境和機會。因此,他長大成人後,念念不忘環境和機會的重要。他說: 「有楚人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傳諸,使楚人傳諸?」曰:「使齊人傳之。」曰:「一齊人傳之,眾楚人咻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岳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 上述這個例子,用來說明任何語言的學習,固然十分恰當;用來證明任何部門的學術或藝術的研究,也是相當適合。 你瞧,馬來亞的華校學生,除極少數的例外,讀了十一二年英文,到了高中畢業後,連普通的會話也應付不來。這原因很簡單,他們沒有學習英文的環境和機會。上課的時候,先生教的是英文,解釋卻用中文。到了下課後,非萬不得已不敢開口說一句。久而久之,誰也沒有養成說英文的習慣。到了需要應用英文的場合,便當堂繳械。 就是同一的學生,到了英國、美國、澳洲、加拿大讀了三五年書,耳濡目染,無一不是英文。寫信看報,又無一不是英文。買菜吵架,更是無一不是英文。經過長期的訓練,本來一句不會講的人也可以說得流利的英文了,雖然用字造句的正確,表情達意的美妙,還靠基本的工夫,即多看、多寫、多修改。 英國社會上了軌道,凡事都有一定的傳統和先例。一面保留舊的,一面吸收新的。無論著名 大學 出身也罷,自學成功也罷,一個人總要有一套真本領、真學問,這才能夠立足於社會。不然,他就成為落伍者,受時代的淘汰。因此,行險僥倖,專鑽狗洞的人很難在這會站得住。 在落後的社會裡,只有做官或走私是發財的捷徑。在安定的社會裡,三十六行,行行出狀元。你知道,英國任何部門的學術或藝術,照例都有組織。這種組織包括這一門學術或藝術上已經有所建樹的大人物。它的入會的資格很嚴。除自己已經具備各種條件外,他還需老會員介紹。此外,該會還出版刊物,發表專門的著作。著作沒有發表前,須經過詳細審查,不合水準的作品,絕不刊載。一個初學者要在專門刊物上發表文章,起碼要有十年苦工夫。此後,繼續精心研究,學問經驗與日俱增,到了他被學會公舉為會長或重要職員的時候,起碼是超過四五十歲了。雖然非會員照樣可成為專家,但那種人到底是占了少數。 還有一層。國家和社會對於已經成名的學問家或藝術家,老是儘量幫忙,大事宣揚。例如原籍西班牙、久居法國的畫壇怪傑畢加索,他青年時代的一幅畫像被英國著名小說家毛姆收藏。最近毛姆拿這幅畫出售,代價8萬鎊,合馬幣68萬元。假如有人拿這幅畫到馬來亞來兜售,有人肯出1千元的代價,恐怕報紙上要連登三天了。 你現在有機會到英國讀書,你應該很虛心地從頭學起。除自己立定計劃,按部就班地慢慢實行和嚴格自我批評外,你還要時常接近良師益友,看看人家的談吐怎樣,待人接物怎樣。讓人家給你做鏡子、作尺度、作天秤,然後急起直追,糾正一切錯誤,學習各種優點。這才是做學問的正確態度。 別忘記,英國的博物院、圖書館、歌劇院、美術館、大教堂、動物園,這些地方都是真正民眾教育的所在。這些地方最能啟發一個人的心靈。好東西看得多了、聽得多了、想得多了,這無形中會擴大你的心胸,而擴大的心胸是成功的首要條件。 專此順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五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