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四四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接9月7日手教,並蒙惠贈大著論文四篇,感甚!感甚! 承你稱我為「老師」,這簡直使我羞愧得無地自容。雖然20年前我曾當過三年 大學 教授,但是大戰期間及戰後,我已經脫離最高學府。這20年間,各部門學術的進展,正是一日千里,而我卻抱殘守闕,不能與時俱進。每一念及,憂心如焚。現在我很恭敬地將「老師」這尊稱奉還。另一方面,我應該拜你為師。 平心而論,假如就我的興趣和能力來選擇職業,我寧願做中學教員,而不願當教授。一來中學生正在發育中,體格一年一個樣子,從初中讀到高中,眼看他們從小孩變成大人,多麼有趣。二來中學生的感受性極強,他們最需要良好的啟蒙的工作。假如基礎打得好,將來消受不了。至於大學生,他們的思想已經定型,很難轉移。假如我們想著書立說,我們盡可發表專著,讓他們自動地參考。遇必要時,不妨舉行學術演講或座談會,跟他們仔細討論,這對於雙方都有益處。 拜讀大著,知道你對於物理、化學、生物、藥劑學等學問固然很有根底,對於中文、英文、法文、德文有關於道家提練長生不老的仙丹這問題,更有深入的研究。這是冷門的學術工作,可是它的影響卻能改變人們的觀念。 我們都是受過現代科學洗禮的人,我們固然不應該妄自尊大,說古代的中國什麼東西都勝人一籌;但我們也不應該妄自菲薄,盲從那些一知半解的西洋人,說中國根本不懂科學。 站在客觀的立場來看,劍橋大學 李約 瑟博士的大著《中國科學技術史》(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體大思精,將成為必傳之作。全書共七冊,現已出版三冊,大著各論文,將包括在第五冊裡邊。這一套書從問世那天起,已受各國學術界的密切注意,它的地位將像牛津大學湯因比博士的十冊《歷史研究》一樣,成為當代不可多得的史學巨著。 大著四篇,採取一貫的風格。首先敘述資料的來源;其次,將中文有關的文獻,很小心地譯為英文,並加以注釋;最後,以更大的篇幅,討論各種問題。每個假設,都有證據;每個證據,都是信而有徵。至於附錄註明中文的原名,詳列各種參考書,這都是現代學人所共同遵守的條件。 文中穿插許多寶貴的圖片,有的是你自己動手畫的,有的是影印中國古籍的,這些工作給專門學者以種種便利,免得他們要多費一番工夫來描繪。 我常覺得,大規模的類書——如字典、辭典、百科全書——固然需要幾十個人到幾千人的集體合作;大規模的著述,也需要多數人的相互幫忙。李約瑟博士這部《中國科學技術史》能夠得到你的合作,這對他是一件大事。在你研究著述的過程中,你又能夠和一班師友時常討論,這才能夠使大著無懈可擊。「以文會友,以友輔仁。」研究學問的真正樂趣,就在這兒。 提練長生不老丹,目的在於求福,結果,反而中毒身死,促短生命。你引用《 本草綱目 》的作者 李時珍 的理論,說「鍊金術者從來不了解人類的身體,是依賴水分和穀物而生存,腸胃裡絕對不允許黃金或其他礦物停留。為著尋求長生不老,反而喪失生命,這豈不是盲目!……」 你很正確地指出,中國的鍊金術者,一開頭就注意醫藥化學(introchemistry)。他們之所以從事鍊金術,目的不在於製造黃金,而在製造藥品。中國的鍊金術者,不但那些傑出的人才,如 陶弘景 和 孫思邈 ,而且普遍地同時兼作藥劑師。換句話說,中國的鍊金術雖然有種種毛病,但它對於近代化學治療很有貢獻。 這種客觀而科學的結論,可以把許多有意藐視中國的科學技術的人的嘴兒堵住。我讀完大著之後,覺得十分痛快。 最後,在翻譯書名方面,你下了不少工夫;每個書名,先來譯音,再來譯意,最後,還附註中 文原 文,使中外讀者毫無隔膜。尤其第二項工作,這等於詳細的解釋,不然,除專門研究這問題的學者外,普通讀者很可能把書名看得不大明白,而著書的效果也大受影響。 至於大著關於中國古書的片段的翻譯,也是十分到家。除不失原意外,還保留標準英文的韻味。 老實說,初接大著時,我自問是門外漢,恐怕看不懂,連摸也不敢摸。偶然翻閱一段譯文,覺得滿有趣味,結果,硬著頭皮看下去,越看越覺得不忍釋卷。 馬來亞出了你這麼一個大才,這是馬來亞的光榮。我雖覺相識恨晚,但從今以後,我應該時常向你請教,以匡不逮。將來新馬合併,大馬來西亞計劃按時實現後,相信這兒將設立一間「國立科學院」。屆時我相信許多學人將各投你一票,舉你為院士。 專此敬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十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