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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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4日是美國獨立紀念日。凡是研究近代史的人,誰都知道1776年是個最值得紀念的日子。因為美國革命,開現代各國革命的先河;有了美國革命,其他各國的革命也可以說是有例可援,幹起來也順理成章。
報載,今年美國獨立紀念日,美國駐莫斯科的大使館舉行大宴會,到有各國嘉賓1100人,其中蘇聯人占了800名。在宴會場中,蘇聯總理赫魯曉夫是最活躍的一位,他載歌載舞,談笑風生,但沒有一句涉及政治。就在那一天,赫魯曉夫還發了一通電報致美國總統甘迺迪,一面表示慶賀,一面恭祝總統福躬康泰。
我看完報後,跟一位朋友說,赫魯曉夫真會做戲;朋友同意我的意見,不過他加了一句:「做戲需要有本錢。」
「事如春夢了無痕。」人生本來像一場春夢。詩翁莎士比亞更肯定地說,「人生像舞台」。在舞台上,生旦淨末,一應俱全,有的做主角,有的做配角,其餘大多數的都是跑龍套。做戲是假的,但許多婦女的觀眾卻是「假戲真做」,當台上表演悲劇到高峰的時候,她們在台下不是噓唏嘆息,便是涕淚交流,和舞台人物起了共鳴。
閒話休提。自第二次大戰結束後,世界便分裂為兩大陣營。非美即蘇,非友即敵;其間幾乎沒有中立的餘地。這是就整個世界形勢來說。若論個別的國家,那麼北韓和南韓、北越和南越、印度和巴基斯坦、東德和西德,不但彼此分疆而治,界限劃得十分鮮明,而且同胞兄弟視若不共戴天之仇。
再進一步看,在同一陣營里,彼此的步伐也不大一致。表面上,大家高舉香檳杯,互祝健康;事實上,甲方卻希望乙方提早沒落
沉淪
,讓自己獨享其成。再就接受美援的國家而論,政府多數是右傾的,人民卻是左傾的。
例如日本。日本民間左翼的力量奔騰澎湃,但政權卻落在親西方人士的手裡。這是事實。因此,當艾森豪威爾總統準備赴日之前,他的先遣部隊便到東京去布置,東京民眾即日舉行盛大的示威運動,表示不歡迎,結果,艾森豪威爾總統很聰明地取消日本之行。當這種不愉快的事情發生的時候,日本的報紙的本地新聞以極大的篇幅,繪聲繪影,張大其辭,可是東京的八家大報的主筆們卻很謹慎地出版「聯合社論」(八家報紙同時登出一篇社論),說話隱隱約約、吞吞吐吐,誰也不敢推波助瀾。
其實,東西兩大集團的對立,是沒有意義的。由對立而生的「冷戰」,更是不可寬恕的。甲方控乙方為強盜,乙方就訴甲方為土匪;甲方詈乙方為娼妓,乙方就罵甲方為婊子。半斤八兩,不值識者一笑。因此,當有人歌頌政治領袖「萬歲」的時候,便有人暗中咒罵他「短命」。無往不復,世間的事情當作如是觀。
就在東西兩大集團對立的期間,印度產生了一位出類拔萃的政治家尼赫魯。自尼赫魯執政14年以來,他無時不以溝通兩大集團為他最大的使命。他是個尋求和平共存的人。他也許不會「一面倒」。他到過蘇聯,他也到過美國。蘇聯政治首長到印度去訪問,美國總統也到印度去觀光。
你也可以說,「尼赫魯很會做戲」;同時,你更可以再加一句:「尼赫魯做戲有他的一筆雄厚的本錢。」
不錯,尼赫魯的和平共存的五大原則,雖然在1955年亞非會議時期正式提出來,但他在監獄期間,曾細心研究世界史和印度史,他所得的結論,就是只有和平共存,才有生路。
當14年前,尼赫魯執政的初期,印度慘遭國土的四分五裂,人民的流離失所,加以列強虎視眈眈,恨不得火上加油,使印度永遠沒法子抬頭。因此,當時尼赫魯嚴守中立,不加入任何陣營的理論,曾受到列強的普遍的譴責。有的罵他是騎牆派,有的責他為機會主義者。「忠而見謗,信而見疑」,這是他處境最困難的時期。
但是,時間是最公正的審判官。經過長期的洗鍊淘汰,大家才恍然大悟,尼赫魯的和平共存的主張,究竟值得仔細考慮的。雖然陽光底下沒有兩件東西完全相同,雖然「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但是,假如我們懂得去異求同,那麼「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的大同境界,遲早可以實現。
但是,尼赫魯所具備的一筆雄厚的資本是不容我們忽視的。他擁有豐富而深刻的知識,具備偉大的人格,寫得一手好文章,經過30年的革命生活,再加上14年的實際行
政經
驗;讀幾萬卷書,行幾十萬時路,素養如此,他才博得印度4萬萬人一致的擁護。在國內既然達到這麼崇高的地位,所以他在國際政治舞台上發言,這才發生力量。
孟子
說得好:「有
伊尹
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換句話說,有本錢才可以說話,不然,等於廢話,誰也不會洗耳恭聽。
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六一年七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