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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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教書是教授的職業和事業一樣,寫作是作家的職業和事業。無論教授也罷,作家也罷,二者都脫離不了書籍和人
生經
驗。
書籍是中外古今的人物的心血的結晶品;書籍的本身就代表它們的作者所看的書籍和人生經驗。我們閱讀書籍,一面接受中外古今的人物已有的經驗,一面再加上自己的經驗,彼此互相印證,自然而然就有所心得。真正傳道授業、著書立說的人,他們只發表自己的心得,絕對不會拾人牙慧。
書籍既然是教授和作家的生命的一個源泉,那麼我們應該提出兩個問題:讀什麼書?書怎麼讀?
先說讀什麼書?由於印刷的便利,學問的領域天天在擴大中,一個人應該讀什麼書,這頗成問題。蘇、美、英、德、日等出版事業發達的國家,每年所產生的書籍,多達幾萬本。無論你怎樣努力,一天埋頭讀書,結果也看不到億萬分之一。書籍之外,還有報紙雜誌,數量也多得驚人。別的不用說,光是一份《紐約時報》星期刊,我相信全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夠在星期天的24小時內從頭看到完的。
由於書籍的浩如煙海,我們就不能不加以嚴格的選擇。一般說來,我們應該多讀名著。所謂名著,是指那些經過時間的淘汰而仍舊能夠站得住的書籍,即太史公所謂「識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書籍。無論你贊成也罷,反對也罷,非看個究竟不可。
譬如說,中國的第一部,甚至可以說是世界第一部小說的《
紅樓夢
》,在白話文盛行的時代,它固然被人視為正宗;當科舉還很得勢的時候,它也廣泛而深入地流傳民間。目前許多青年訴說,沒有什麼書可看。我覺得,他們與其費了那麼多的金錢和時間去閱讀無聊的武俠小說、偵探小說,不如很認真地把《紅樓夢》研究幾遍。多看一次,有一次新收穫。
又如狄更斯的《大衛·柯波菲爾》,這等於作者的自傳,它告訴我們英國社會各方面的生活。假如你很耐心地把這部小說做底子,一連看上幾遍,你的英文將有長足的進步。這比較眼巴巴地大聲嚷著沒書看,實在好得多。
美國名作家賽珍珠女士在她的自傳里指出,她年幼時代,最得力於狄更斯的作品;而狄更斯本人,主要的是得力於笛福和高斯密的著作。至於一般英文作家,十九都受《聖經》和莎翁的影響。
根據上述,我主張青年至少要讀幾種名著,而這些書籍將使他們一生受用不淺。
除名著外,每個人應該專攻一兩門技能。做工程師的多看工程的書,做醫生的多看醫藥的書,這一點誰也知道。甚至業餘消遣的玩藝兒,無論種花、養魚、飼雞、種菜,各有專門的著作供你參考。除非你不想進步則已,假如你想進步,那麼你必須接受前人的經驗,而書籍就是前人的經驗的結晶品。
書籍的範圍既然略有規定,現在須進一步解決書怎麼讀這一問題。
人生在世,不過百年,結果,有的成功,有的失敗。此中最大的關鍵,在於怎樣利用你的時間和環境。
一般說來,青年學者應該養成略讀的習慣。你瞧,有訓練的圖書館的編目能手,他一天要看幾本至幾十本書,然後把書中的要旨告訴你。他的秘訣是翻閱目錄、序文、結論,然後振筆直書。他雖然沒有工夫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但從目錄、序文、結論里,他已經知道梗概。這種略讀的方法,青年學者應該及早養成。這樣一來,他們就喜歡逛書店、舊書攤、公私圖書館。反正書籍是供人參考的,只要你懂得到什麼地方去找參考資料,你的目的便算達到了。
除略讀外,精讀才是腳踏實地的不二法門。從前書籍不多,一般學童養成背誦的習慣,胸中牢記「
四書
」、「
五經
」、《
唐詩三百首
》、《
古文觀止
》。這種打基礎的工作是研究中國文學、史學、哲學的人應走的步驟;但是,假如你要作專門研究,那麼你必須勤作筆記。
俗語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勤作筆記是節省腦力最好的辦法。
古人讀書不多,他們做筆記的方法,多採用筆記簿,寫的時候很方便,將來考查起來,好像查流水賬一樣,實在大傷腦筋。
現代學者多利用卡片,每個書名、人名,每種材料,僅抄在一張卡片上,然後按字母來分類,將來考查起來,易如反掌。
漫說學者要充分利用卡片,甚至公私各大機關,如移民廳、警察局、醫院、銀行、保險公司,它們個個都利用卡片制度。不然,材料搜集得那麼多,而沒法子充分利用,這等於前功盡廢。
現在馬來亞的書店林立,圖書館也逐漸擴充。假如你懂得讀什麼書,書怎樣讀;你的生活將有無窮的樂趣,再也不愁什麼寂寞孤單,而另外花錢去找無聊的消遣了。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七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