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二六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打算和你繼續談下去。 談到辦報,除報館內須多聘英明幹練的記者外,它還須和廣大的社會發生密切的關係。凡是有一藝之精,一技之長的人,報館須多方面想法聯絡,以便隨時諮詢。因為個人的見識有限,社會問題卻無盡無窮。假如報館平時能夠爭取社會的合作,那麼任何問題發生的時候,它便能夠六轡在手,指揮若定,不至攪得滿頭大汗,而摸不著頭緒。 至於一間獨立的報館的立場,前信曾指出「小罵大幫忙」。老實說,「小罵大幫忙」,妙不可言,對於政府,對於報館都有益處。 先說政府。政府是由少數民選代表組織成功的。民選代表也是人,任何人都免不了有過失。只要他肯認輸,肯坦白,不至把小過變成大錯,這就是億萬生靈的幸福。 春秋 時代的鄭國,曾出了一位眼光遠大的政治家——子產。鄭國本來有一個民間的組織,名叫「鄉校」。所謂「鄉校」,等於馬來亞各地的俱樂部、會館、會堂或咖啡店。一般民眾於茶餘飯後,或工作的餘暇,到這種公共場合去 談天 說地。你知道,普通人一坐下來談天,除噓寒問暖外,便要說東家長、西家短。再進一步,他們便要批評時政的得失。 由於人類一向是不滿現狀,所以在批評時政的時候,往往貶多於褒。偶爾政府派出的情報員,在公共場合,聽到不利於政府的批評,於是來個「小報告」,政府當局聽了之後,怒不可遏,就在盛怒的姿態下,拍著桌子,大發雷霆,同時,要下令把「鄉校」的牌照吊銷。 子產是個很有涵養的人,他很幽默地說道: 我聞忠善以損怨,不聞作威以防怨。豈不遽止?然猶防川:大決所犯,傷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決使道,不如吾聞而藥之也。 寥寥數語,成為千古美談。 一間獨立的報館,等於所有「鄉校」的總匯,它應該把民眾不滿的情緒,很巧妙地表達出來,至少它也要辟出「讀者之聲」或「讀者投書」一欄,讓民眾來訴苦。一來民眾滿肚子的冤氣,一經發泄,他們便覺得阿q式的精神上的勝利;二來政府當局知道民眾有不滿的地方,馬上想法改正,這比較一意孤行,將錯就錯好得多。 因為報館平時敢怒敢言,這無形中造成報館的無比的權威。到了國家民族危急的關頭,報館很微妙地把舵兒一轉,給政府以全力支持,這才發生無限的力量。 另一方面,假如政府當局把獨立的報紙當做御用的黨報看待,只許捧場,不許批評;只許替要人文過飾非,不許揭發任何要人的罪行,這間報館將信用掃地。到了國家民族危急的關頭,它想由衷地發表驚天地而泣鬼神的大塊文章,誰也不敢相信了。 伊索是個聰明人,他的寓言裡一則《狼來了,狼來了》的故事,寓意深長。這是個「太平門」,平時備而不用,等到真正要用它的時候,這才領略它的妙用。 除一黨專政的國度外,在歐美各國里,在國際和國內發生最大功用的報紙,並非在任何黨報,也不是銷路最大的「大眾報紙」(mass paper),而是「高級報紙」(quality paper)。 寫到這兒,翻閱《1961年英國年鑑》。在「報紙」一欄下,它列了一個表,其中獨立的《泰晤士報》的銷路,不過26萬份,而《每日鏡報》多達456萬份,《每日快報》也達414萬份。至於星期日出版的《世界新聞》,竟達645萬份。可是各通訊社及國際人士所信任的,卻是獨立的《泰晤士報》的社論和新聞。事實上,在言論自由的社會裡,無偏無黨的報紙,才能夠不憂不懼;只因不憂不懼,這才能夠獨往獨來,而它的言論才能夠發生巨大的影響。 英國如此,美國、法國也沒有兩樣。美法兩國的高級報紙,當推《紐約時報》和《巴黎世界報》。它們不隸屬於任何一個黨,而是站在國家民族的立場來說話。在它們的心目中,政黨可以上台,也可以下台,但國家民族卻萬古常春。 根據這觀念,獨立的報紙絕對不會給任何政黨以無條件的幫忙;相反的,它僅給強有力的政府以有限度的支持。這是說,「小罵大幫忙」。 「小罵大幫忙」,等於十字街頭的交通燈,一面給政府以較大的便利,一面也給人民有訴冤訴苦的餘地。這是「制衡」(check and balance)的妙用,政治領袖不可不認識;不然,他們將自找麻煩。 最後,就報館本身而論,「小罵大幫忙」也是一間獨立的報館生存之道。不然,它失了平衡,中心毫無把握,這就失掉獨立的報紙的身份;到了政黨沒落了,報館也就關門大吉了。 去年英國自由黨的報紙,個個隨著自由黨的沒落而全盤拍賣,便是個明證。 專此順祝 康健! 子云(一九六一年六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