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二五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昨天和你閒談辦報的事情,很有趣味。現在趁印象還很新鮮的時候,把它記載下來,聊當將來參考的資料。 俗語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任何事業的成功,主要的是靠人才。有了人才,自然而然會找到資本;有了資本,不難添置一切必要的配備。人才、資本、配備三者俱全,連天大的事情都可以順利完成,何況區區一間報館? 報紙雖然是近代化的一種大企業,它需要有關各部門都很健全地平衡發展,但它的靈魂仍寄託於編輯部。讀者花了錢去買報,主要的是希望看到幾條重要的新聞,幾篇可讀的文章。此外,電影消息、經濟行情、體育動態、賽馬專欄、衛生常識,各就各的興趣,搶先看個究竟。只要讀者對某些問題,某些作家發生濃厚的興趣,那麼他們將予以大力支持,而報館的地位將一天比一天鞏固。 中國之有現代的報紙,少說也有80多年的歷史。其中資格最老的應推上海《申報》(1873年創刊,1949年停刊),在國際地位最高的應推《大公報》(該報於抗戰期間,曾得到美國密蘇里 大學 新聞學院的獎金)。 《大公報》起初也沒有什麼苗頭,自1926年改組後,由 吳鼎昌 、 張季鸞 、 胡政之 三人共同負責。吳鼎昌是鹽業銀行的董事長,後來又做貴州省長,讓他來做經濟的靠山,不怕資金周轉不靈;張季鸞主持筆政,而且時常做政府當局的座上賓,對於政局的變化的消息,他往往比較別家報紙靈通;胡政之本來是個名記者,他曾到巴黎和會採訪新聞,具備名記者的資格來主持業務,他這才能夠獨具隻眼,遴選辦報的長才。 起初《大公報》僅以社論聞名。每天晚上,幾個巨頭總要開會討論,提供具體的意見,然後指定一個執筆。文成之後,仍要再三斟酌,成為一篇既有新風色,而又琅琅可誦的文章。 在態度上,《大公報》是採取「小罵大幫忙」的政策,平時儘量找漏洞,敢批評,讀者看得很痛快;到了危急關頭,它便站在國家民族的嚴正的立場來支持政府,結果,它的效力比較從頭到尾地「誠惶誠恐,死罪死罪」的幾十間黨報,強勝萬倍。 《大公報》在社論上發生很大的作用後,它便進一步特派記者到各地去採訪,著重非常精彩的特寫。 起初,他派了一位很能幹的記者到西北去參觀。中國是個龐大的國家,對於邊疆的事情,大多數人都莫名其妙。自那位記者的特寫在報紙上連載後,大家才大加賞識。他的舊學頗有根底,他懂得運用《 讀史方輿紀要 》的方法來描寫現實的環境,遇必要時,將歷史地理的知識加以點綴,成為文情並茂的通訊。因此,他的《中國西北角》出版後,馬上風行一時。 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給《大公報》製造一個好機會。《大公報》里有個自學成功的編輯,他充分利用圖書館的資料,編成一種《六十年的中國與日本》,每天在報紙上連哉,引起讀者很大的興趣;後來匯訂成書,多達六厚冊,這使各大學的西洋史或近代史教授瞠目結舌。因為後者僅能做外國學者的留聲機,食古不化;而前者居然有膽量和魄力,擔任這麼艱巨的工作。 經過長期的努力後,《六十年的中國與日本》的編者不但成為「日本通」,而且可步張季鸞的後塵,成為一個著名的主筆了。 隨著社論及國內通信網的成功,《大公報》開始布置外國通信網,而最初引起讀者注意的是蕭乾的倫敦通信。 那時歐戰爆發,英國雖然不是「民主國家的兵工廠」(arsenal of democracy,引用羅斯福總統的名言),但歐洲的許多流亡政府都以倫敦為根據地。蕭乾運用他的輕鬆的筆調,從側面來描寫戰爭的進展;每篇通訊出版,讀者都爭相傳誦,使讀者對於國際問題有進一步的了解。 此外,《大公報》在東京、美國、新加坡都有特派員,他們的長篇通訊稿也受讀者歡迎。 自1936年起,《大公報》曾創辦「星期論文」一欄,廣約學者專家輪流撰稿。這些專論多數都值得一讀。第二年,上海《申報》也如法炮製,由它的負責人趙泰先生(現任馬大中文系講師)到北京去邀請十二人輪流執筆,召集人為 顧頡剛 教授,我也躬逢其盛,現在順便帶了一筆。 至於電訊版,歐美各大報,多用「本報專電」,僅有落後地區的報紙,才完全採用各大通訊社的電訊。為著節省篇幅,同時,使新聞更見有條不紊,我主張「綜合報道」是個好辦法,雖然編者要多費一些時間。 總之,讀者既注重正確詳盡的新聞,又崇拜卓著聲譽的作者。假如報館當局能夠多方面網羅名士為它效命,那麼讀者將把看報當做日常生活的大事件,而報紙也會不脛而走了。 此外,朝野人士能夠尊重新聞自由,給記者以種種便利,這在提高和普及文化上,將會發生意想不到的後果。 以上所述,是二三十年前的掌故,我們可以把它當做歷史的鏡子看。至於戰後十幾年的情形,我非常隔膜,恕不多談。 此問 近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六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