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二四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先後連接幾封信,知道近況清勝,慰甚! 承贈《 中國文學史 》四厚冊,謝謝!這部書觀點正確,材料豐富,而文字也琅琅可誦,可算是後來居上。我希望不久之後,能夠看到一部《中國通史》,這種工作是吃力不討好,專門學者不敢做,普通文人做不來。它需要史才、史學、史識、史德四者兼備的人,才可以動筆,光是閱覽資料的準備工作,至少需要十年苦工夫。 從前梁任公既有這宏願,又有一枝常帶情感的筆鋒,最適宜做這種工作;可惜他對政治太過熱心,致精力分散,沒法子完成他的志願,這是很可惜的。 做人真是難事,沒有名望,連吃飯也發生問題;有了名望,時間就要由社會去支配,自己沒法子作主。難怪詩聖泰戈爾得到諾貝爾文學獎金後,在私人信件上很感慨地說道:「從今以後,我再也得不到片刻寧靜了。」 誰也知道,真學問全是從寂寞中得來。那些顯赫一時的政治顯要、社會聞人,一天到晚忙著開會、接見、批閱文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連氣也喘不過來。假如私生活再不檢點,這簡直是雙斧伐孤樹,連生命也保不住,哪裡有閒工夫繼續做學問? 我常覺得,搞政治的人,在某種環境下,坐監幾年,強迫他休息,讓他有多餘的閒暇來檢討和寫作,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尼赫魯的三部大著《世界史一瞥》、《印度的發現》、《自傳》是在長期監禁中寫出來的;列寧的《俄國資本主義發展史》也是在監獄中完成的。他如文學上的名著《天路歷程》、《魯濱孫飄流記》、《唐·吉訶德》,它們的作者也經過一度的囚犯生活。 思想這東西是最難捉摸的、稍縱即逝的東西。一個人受了新刺激,馬上有反應。當印象還很新鮮的時候,須把它速記下來。速記積聚了相當時期,最好找個機會加以整理。這兩部分工作,缺一不可。沒有速記或筆記,將來無從問津。速記或筆記積得太多而不加以整理,這等於陳年爛賬,將來一看就覺得頭痛,不如乾脆把它扔掉,還使精神上少了一層負擔。 在新加坡期間,你要教導四百名學生,弄得你有「這不是教書,而是帶兵」的感覺。這不能不說是個遺憾。 本來材料是現成的,問題全在選擇的工夫。學問是多方面的,問題也全在選擇的工夫。聰明的教育家,他會循循善誘地指導學生養成治學的興趣和方法,由博返約,執簡馭繁。到了這地步,學生將會覺得欲罷不能,非繼續研究,不能滿足他的治學的願望。 一個學有根底的學生,當他進了 大學 之後,他應該以圖書館或實驗室為生活的中心。只要他肯用功,埋頭苦幹,遲早便有豐富的收穫。 至於教授,他應該處於指導的地位,讓學生質疑問難。一個問題解決了之後,又有新問題;一連解決幾個問題,學生便豁然貫通,以後他將以勢如破竹的姿態,一往無前地窮源究流,用不著別人指導了。 在書籍這麼方便的時代,尤其是指導入門的書籍很多的時代,一個人沒有進大學也照樣可以研究學問。所不同的是,大學裡有圖書館、實驗室的設備,有各種專家學者讓你請教,最後,還有機會讓你結交許多志同道合的青年,做將來社會活動的準備;而這些條件,是那些沒有機會進大學的人可望而不可即的。 著名大學和普通大學的分野很簡單:前者取錄學生非常嚴格,後者取錄學生馬馬虎虎;前者聘請教授注重真才實學,後者聘請教授僅看人事關係;前者對於圖 書儀 器的設備,力求充實,後者因陋就簡,只要應付得過去,便算功德圓滿。只因一念之差,前者和後者的出產品判若天壤。 但是,辦大學是一宗極端困難的事情。它是整個國力的比賽。以文化高度發展的英國,到如今,還是以牛津、劍橋、倫敦三間大學馳譽國際,其他各大學也許有某些學系、某些教授聞名宇內,但要它們得到學術界的公認,還需要相當時間。美國大學多達一百多間,但舉世聞名的還不到十分之一。號稱文明古國的中華,獨擅勝場的僅得北大和清華。文化最普及的日本,首屈一指的還是東京帝國大學。任何事業的成功,不外天時、地利、人和的適當的配合,同時,又靠時間、精力、金錢的累積。「莫問收穫,只問耕耘。」這兩句話應該成為每個人的座右銘。 來信一再垂詢你的幾個舊生,足見你的人格的偉大,堪為師表。據我的觀察,世間最能幫忙同學的是同學,最能傷害同學的也是同學,「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就是這意思。 近來有什麼新著,得暇乞惠賜一二,以開眼界。 專此,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六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