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一九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日前奉接大著數冊及尊編《教育月刊》幾期,謝謝! 我曾說,旅行是個快事,寫遊記是個苦差。對於所參觀過的地方的情形,不熟不能寫,太熟又不想寫。既然動筆來寫,又要別出心裁,與眾不同;這倒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 自到馬來亞後,你對於教育問題,曾兩度得到理論上的訓練,同時,又有實際的經驗,光憑這個角度來考察,材料俯拾即是。因此,你的遊記成為有骨有肉的文章,不是普通泛泛觀光的人所能比得上。 《教育月刊》,自y先生來新加坡後,主編的重任由你來負,這是再恰當不過。 平生交遊滿天下,但是最使我心折的是湖南人和山東人。這兩省人,上智與下愚,智美和絕丑,各走極端。換句話說,他們多數不是平常人,而是非常人。他們有的是強烈的個性,雄厚的魄力,持之以恆,遲早會產生應有的果實。 你所編的《教育月刊》和s先生所編的《教與學》,可以說是各有千秋。在形式上,前者是橫排,後者是直排。在工具上,前者運用中、英、巫三種語文,後者僅用中文。在內容上,前者很廣泛地討論與教育有關的各種問題,後者卻偏重於中文的教學方法。在作者上,前者限於新馬教育文化工作者,後者卻廣邀香港的一部分作家。 在目前馬來亞的文化界上,刊物少得可憐,所以這兩份刊物能夠同時共存,可以說是毫無疑義。 對於教育問題,我是個門外漢,不敢有什麼標新立異的主張。但是,就我的膚淺的觀察和經驗而論,我覺得母語教育實在不可以忽視。 一個嬰孩,從一歲半開始跟母親學話起,到了四五歲進幼稚園以前為止,他差不多能夠很熟練地運用母語來表情達意。以後各種字彙和資料,天天逐漸增加,學習起來,一點也不困難。 例如一個五歲的小孩,在他沒有進學校之前,他早就知道哥哥和姐姐上學讀書,在學校里有許多先生和同學。因此,當他開始識字的時候,他對於「上學」、「讀書」、「先生」、「同學」等字彙,早憶胸有成竹。教師在台上口講手劃,學生在台下表示恍然大悟,原來「上學」、「讀書」、「先生」、「同學」就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一讀就上口,一寫就順手,事半功倍,沒有什麼語文比較母語更易學。此中關鍵,全在學習的環境。沒有上學前,已經耳濡目染;既上學後,又隨時隨地有表現的機會。熟能生巧,任何學術藝術都如此,語文不過是一個最顯明的例子。 事實上,母語學通之後,再學第二種、第三種語文,甚至第四、第五、第六種語文,一點也不困難。一來文章的格式,思想的方向,材料的來源,完全一樣,所差的僅是表現的工具。因此,誠實的人,無論運用什麼語文來表現,他還是說老實話。狡猾的人,無論運用什麼語文來表現,他還是口蜜腹劍,笑裡藏刀。 自中國人研究英文以來,曾經出了一位國際馳名的英文作家,即 辜鴻銘 先生。這位老先生,是先讀通英文、拉丁文、法文、德文之後,回頭再讀中文、日文,然後運用英文的筆法,來撰述中國有關的問題。他在外國,比較受人重視,為的是他能夠寫出正確而流利的英文。中國讀者,卻不能夠從他的著作里,找到新鮮的材料,特殊的意見。此外,他的中文,至多僅達到欣賞的程度,要他寫出輕靈生動,洋洋灑灑的中文,恐怕還嫌火候不夠。 辜鴻銘算是一個傑出的語文的天才,而且一生從事筆墨生涯,對於文字的運用,當然有許多心得。只因他先通外 國語 ,然後學習母語,所以在母語的表現上,多少像由小腳放大腳的女人那樣,走起路來,相當勉強。為著加強母語的文化的分量,辜鴻銘不得不留辮子,希望從外表的扮相,表現他在中國文化上也翻過筋斗。用心之苦,這兒可見一斑。 寫到這兒,記得昨天的英文報上曾刊載路透社記者所寫的哈馬舍爾德的一篇特搞。哈馬舍爾德是瑞典人,現任聯合國秘書長,父親在第一次大戰期間,做過瑞典的首相,可以說是外交世家。他學過六種語文,其中瑞典文、英文、法文三種尤其嫻熟。 一般說來,在語文的研究上,弱小的國家比較富強的國家容易,尤其是猶太人,當以色列還沒有復國前,他們到處流浪,所以他們不得不虛心研究,委曲求全。多懂一種外國語,多得一些便利。此外,多旅行,多交際,把自己所學過的語言,充分運用,結果,自然會達到純熟的境地。 真理永遠不會磨滅的,讓時間來作最後的證明。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〇年九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