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九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去年看見你做文十分艱苦,最近看見你做文卻毫不費力。這兒證明這一年來你所下的工夫已經有相當的收穫。 古人教人做文,不外「讀書多,積理富」六個大字。曠代奇才如 杜甫 ,他的得力處,不外「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假如你經常用功,多看書,多做筆記,積聚既久,你就像蠶兒和蜂兒一樣,自然而然地會吐出萬縷的青絲,釀成甜美的蜜汁了。 《 紅樓夢 》你已經看過。你知道黛玉和香菱論詩的時候,曾說道: 詞句究竟還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這叫做(「不以辭害意」)。 你知道,思想和意趣,即普通所謂「題旨」,是文章的靈魂。假如你具備高超的思想,正確的意趣,那麼用什麼體裁,什麼形式,甚至什麼語文,都能夠發生很大的作用。相反的,假如你的思想庸俗,意趣平常,那麼你就是運用生花的妙筆,也沒法子增加一絲半厘的分量。假如把那種文字譯成第二種語文,更是味同嚼蠟了。 西洋的《伊索寓言》和《聖經》,都是有兩千年以上的歷史,可是現在讀起來,還是津津有味。中國的先秦兩漢的巨著,也有兩千年以上的歷史,到如今,還是使人百讀不厭。 我們研究古人成功的原因,可得下列的結論: 第一,命意不凡。《伊索寓言》,差不多每篇都有新意思。看了之後,誰都不禁要發出會心的微笑。那種微笑就是讀者和作者的精神上的默契。換句話說,微笑等於默認,等於投作者一票。假如大多數讀者都投作者一票,那麼這種書就是「不廢江河萬古流」,縱使 秦始皇 復生,也沒法子使它絕跡了。 第二,趣味盎然。從剛會說話的小孩,到白髮滿頭的老翁,沒有一個不愛好故事、寓言、童話的。聰明的小說家固然以雋永的故事做中心,甚至一本正經的教主,縱橫捭闔的 政論 家,也要穿插許多故事、掌故、譬喻,使文章生動,直叩讀者的心弦。到了讀者和作者起了深切的共鳴的時候,文章就有效果了。 第三,句子簡練。任何語文的詩篇,除音韻和諧,聲調鏗鏘外,都以簡練著名。的確,簡單的生活,是最充實的生活;簡練的文字,是最標準的文字。《聖經》有個最短的句子,「耶穌哭了」。而英文僅寥寥兩字jesus wept。這兩字的力量,至少有萬斤的分量。它給耶穌作心理的分析,可是它所包含的深刻的意義,卻著墨無多,讓讀者慢慢咀嚼,仔細推敲。這種含蓄蘊藏的力量,比較盡情暴露的文字,更能夠博得讀者的同情。 第四,作風獨特。初學走路的嬰孩,固然需要大人扶持,可是到了相當時候,他必需獨立走路,不然,這等於患著小兒麻痹症,算不得健康的生活。同樣的,初學寫作的人,也許會受這個作家的驅使,那個作家的影響,可是到了真正著書立說,把作品問世的時候,他必須有獨立的作風,不然,這至多僅算是冒牌貨。 古人說:「學我者病。」這話是千真萬確。因為讀者所要求的是原裝貨,不是冒牌貨,所以作者必須培養獨立的作風,使讀者看他的一篇作品,甚至一段文字,便知這是出於名家的手筆,非普通人所能做得到。 模仿 陶淵明 的人,一定不如陶淵明;抄襲托爾斯泰的人,當然不如托爾斯泰。為什麼呢?因為模仿抄襲的東西,多少有破綻和漏洞,明眼人即刻可以看得出。 老實說,標新立異,建樹獨特的作風,可以說是作者的最後關頭。熬過此關,才算成功;不然,這還是沒有成熟,非日夜加工,恐怕不易達到目的。 針對這一點,寶釵曾提出具體的意見。她說: 做詩不論何題,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隨人腳蹤走去,縱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義,究竟算不得好詩。 為著培養獨特的作風,作者須「命意新奇,別開生面」。千萬不可跟著人家的尾巴跑。 「為人性癖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只因杜甫的這麼大的魄力,不但命意不凡,趣味盎然,而且句子簡練,作風獨特,所以他才能夠獨往獨來,空前絕後。 你的文字天天在進步中,這是個可喜的現象,不過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你還有相當的距離。祝你 努力! 子云(一九六〇年六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