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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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到了海濱,只見狂風大作,白浪滔天。那些愁雲慘霧,密密層層地覆在頭上,好像世紀末日快要來臨,活活地把人吞下去一樣。
作為人類先驅者的詩人,他老是「哀民生之多艱」。可是一般混世魔王,他們卻表現最猙獰的臉孔,整天作大戰爆發的美夢。假如祈禱會發生效力,那麼我一定很虔誠地跪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無所不在的真主面前,禱祝詩人長命萬歲,咒罵混世魔王天誅地滅。
真是「暴雨不終朝」,不用一個鐘頭,又是雲消霧散,雨過天晴了。人類究竟是很容易受環境的支配,環境一變動,心情也跟著變動。剛才愁眉不展,現在又心花怒放,好像前途有無限的光明一樣。因此,我趁心情較好,興趣較濃的時候,趕緊給你寫一封信。
昨晚我參加一個熟人的宴會。他的家距離鬧市不過半英哩,可是裡邊卻另有一番世界。
這兒顯然是個寧靜的鄉村,周遭都是簡樸的木屋和亞答屋,道路也崎嶇不平,不過一般居民仍保留著守望相助的古風。那位熟人的家座落於一排木屋的中間。為著慶祝結婚的大典,他免不了要張燈結彩,那五光十色的電燈,居然把整排九間屋子都懸掛起來。
這雖小事,但是在距離半英哩外的鬧市絕對辦不到。一來城裡人的結合,基於利害的關係,彼此之間沒有什麼真摯的感情。住在隔壁或對面,甚至住在樓上或樓下的人,彼此漠不相干。一個家庭做喜事,其餘各家一點也不關心,更不用說把整條街讓你張燈結彩,大擺筵席了。
二來城裡人和城裡人之間,貌合神離,嘴裡說的是一套,心裡想的又是一套。每個人以自己的生活做中心,同時,也以自己的行為作批評人家的標準。人家穿得破破爛爛,他就譏笑無能;人家穿得衣冠楚楚,他就表示妒忌。反正人家都不對,對的只有他自己。
因為大家沒有共同的興趣,住在城裡的人反而覺得十分寂寞。他們的交遊很廣,真正知心的朋友,反而找不到半個。他們破除寂寞的方法,就是赴宴會、逛娛樂場。其實,在宴會和娛樂場裡,一晚上也許可以認識幾十個人,可是結果像一把白米撒在牆壁上那樣,一點也沒有關係。
我
曾參
加過一個國際性的社團,會員總數達四五十萬人,每個大城市差不多都有分會。各分會每周定期開一次聚餐會,席間還邀請「名人」演講。起初我曾抱了個很大的期望,想在那個團體裡結交兩三個朋友,可是我一連繳過四五年的會費,聚餐了兩百多次以後,除在公共場合,要多點幾次頭,多拉幾次手外,連一個朋友也沒有交到。
我在失望之餘,決心不參加什麼社團了。一有閒工夫,寧可拚命看書。雖然書中並沒有什麼黃金屋、千鍾粟、顏如玉,但書籍不會使你麻煩,卻是事實。
「相識滿天下,知心有幾個?」中外古今的文人,多少都有這種感覺。只因知心實在太少了,所以偶爾得了一個,不但本人引以為榮,連別人也羨慕不置。在歷史上,我們知道兩三個志同道合的朋友的結合,往往會發生極大的力量,尤其是在思想界和文藝界。
的確,「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可是茫茫人海中,要找一兩個知交,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回頭再談鄉村的樸素的生活。
由奴隸出身的伊索,他也許是烏有子虛,根本沒有這麼一個人,但他那部寓言,好像
莊子
一樣,實在膾炙人口。光是那一篇《鄉下的老鼠和城裡的老鼠》,便可透露出他是擁護前者,反對後者。鄉下的生活比較簡單,不過誰都有安全感,自由自在地過活,不像城裡人老是那麼提心弔膽,隨時都有毀滅的危險。
自都市發展後,農村簡直沒法子生活,誰都要趕到都市,希望找個立足點。因為粥少僧多,於是鉤心鬥角的事情,已經成為家常便飯。得意的人,生活比較優裕;失意的人,只好捲起包袱,垂頭喪氣地再回到鄉下了。
城裡和鄉下有這麼大的差別,這的確是近代文明社會的悲劇。為著彌補這缺陷,許多人都是一早匆匆忙忙地跑到城裡來辦公,晚上又匆匆忙忙地趕回鄉下去度一個清靜的良宵。至於周末和假期,當然以在鄉下閒居為得計。
聽說你近來時常下鄉,我很贊成。在鄉下里,你不但會使身心健全,說不定你還可以結交一兩個真摯的朋友。
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六〇年六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