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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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到報館去辦公的時候,書桌上照例放著一大堆信件。這些信件多數是從許多還未相識的青年朋友寄來的,其中有的托我介紹職業,有的要我刊登稿件,有的閉著眼睛恭維,有的也曾破口大罵。這些信件我照例一一看完,其中我的確能夠做得到的事情,我馬上就辦;那些超過我的能力的,或者我根本不需要理會的事情,我就把它們擱置下來。這些七零八碎的事務,大約耽誤了我二三十分鐘工夫。接著,我又心平氣和地從事我的業務了。
開頭我要向那些托我介紹職業的朋友敬致萬分的歉意。在這人浮於事的社會裡,要找個適當的職業,並不是十分容易的事情。據我知道,報上「征職」的廣告一刊出,每個職務至少要有幾十個人逐鹿。那些履歷齊全,經驗豐富,人品端莊的人,無疑地會得到較多的中選的機會。此外,在冷戰還沒有停止之前,一個候選人的思想和行動也在有關當局考慮之列。七除八抹,被錄取的機會並不算太多。
另一方面,那少數真正學有專長的人,尤其是教授、醫生、律師、工程師、會計師,他們剛從英國或澳洲回到馬來亞,公私各機關,都爭先恐後地要羅致他們。
這兒我們可以下個結論,失業問題,一面是由於產業不大發達,沒有許多位置可以安插;一面也由於自己準備不夠充分,沒法子爭取主動。
談到刊登稿件問題,我和一般同事都覺得大傷腦筋。由於新聞和廣告的擁擠,副刊的篇幅越來越縮小了。那些內容雋永,長短適中的稿件,編輯先生恨不得它們會源源而來。那些內容枯燥,篇幅浩繁,或者觸犯禁令的文章,編輯先生難免要搖搖頭。此外,每個作者把自己心愛的作品寄到報館後,恨不得馬上登出,稍微遲緩一點,便怨聲載道。誰也承認,編輯先生有取捨刪改的權利。這種「權利」可以使他們結交一些文友,也可以使他們得罪更多的撰稿人。
今天你們又以非常動聽的名義,給我寫一封相當誠懇的長信。你們對我的恭維,我原封不動,全數奉還。你們對我的批評,我倒想趁這機會解釋一下。
你們說,我的《海濱寄簡》,主要的是討論「治學與治事」的問題,對於社會上的現實問題完全撇開,這未免太過於偏見。其實,這並不是我逃避現實,又不是我的偏見,而是我有我的苦衷。
太平洋戰爭前,我寫了將近十年最現實的問題,即國際問題和社會問題。到了戰爭爆發後,那些文字變成了我很大的負擔。戰後我一直在報館寫了15年最現實的問題,就是國際問題和社會問題。那些文字給我吐露一些見解,同時,也時常給我帶來無限的麻煩。
還有一層,現實問題的文字,今天很新鮮,不久便成為明日黃花,沒有保存的必要了。因此,戰後我下個志願,公餘之暇,我要憑我個人的興趣和素養,學寫一些遊記、傳記、散文、雜文。積15年的辛勤,現在已寫成幾本不大成熟的小冊子了。空閒的時候,自己拿來翻閱,倒也可以加強自己對某些事物的記憶。這比較每天在辦公室里所寫的許多最現實的文章,更合我個人的胃口。
你們說,我的作品毫無革命性,這種批評倒搔著癢處。我崇拜革命家,但我自己並不是革命家,這好像我佩服音樂家、雕刻家、美術家,而我自己並不是音樂家、雕刻家、美術家一樣。事實如此,毫無辦法。
其實,革命不過是人類活動中的一種,並不會包括一切。我承認自己至多僅能做到「和平的革命」;要我去衝鋒陷陣,或者整天亂喊「殺!殺!殺!」我卻做不到。
真正的歷史家,除態度客觀之外,還須有遠見。從歷史家的觀點說來,左翼的列寧固然是個偉人,右翼的丘吉爾也是個偉人,而無偏無倚、坦坦蕩蕩的尼赫魯何曾不是個偉人?假如站在任何一黨的立場,這又當別論。贊成列寧的人,一定要咒死丘吉爾;支持丘吉爾的人,一定要痛罵列寧。至於尼赫魯,因為他是中立而不倚,有時左右逢源,有時兩面夾攻。高興的時候,不妨和他打個招呼;不高興的時候,簡直不用理睬。見仁見智,就是這意思。
最後,談到個人的享受問題。我想普通人所注意的享受,如喝酒、抽菸、跳舞、打牌,我一點也不感興趣。除了幾個月看一次電影外,主要的是空閒時間都是面對大自然,看看雲、望望海、散散步、讀讀書。這種享受既不費錢,而且可以增進身心的健康。希望你們也多多接近大自然,儘量享受大自然的恩賜。
記住,摒除煩惱,才是最大的享受。
工作忙碌,時間實在不夠分配。來信恕不能一一作復。
此祝
進步!
子云(一九六〇年六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