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五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日前和你暢談 曹雪芹 的身世的問題,非常有趣。他死時不過40多歲,但他遺留下這部《 紅樓夢 》,將與天地同休。他在文學史上的地位,比較世界上任何小說家都更偉大。 曹雪芹的朋友敦誠生前贈他的一首長詩的最後四句,真是使人傷心下淚。 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叩富兒門。 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 曹雪芹一到中年,便遇著家道中落,一個人靜悄悄地隱居於北京西郊,即現在北京 大學 理學院的附近。因為窮驚九眷六親,當年稱兄道弟的朋友,早已不知道跑到那兒去了。他時常挨餓,每天僅喝了一些米湯來提提神。偶爾找到二兩白干或者蓮花白,他簡直會興奮得要命。就在那「蓬牖茅椽、繩床瓦灶」的環境裡,他一字一淚地寫成這部稀世之寶的大書,使他高踞世界文學的巔峰。 以曹雪芹的生花妙筆,他盡可以厚著臉皮,給一些富人做清客。這樣一來,不但衣食問題全盤解決,而且他可以像齊人一樣,回到家裡對妻妾誇耀一番。但是,視文學比生命更重要的曹雪芹,他的肚子可以挨餓,精神活動一點也不能夠放鬆。他知道吃飯固然重要,創作更是重要。經過再三考慮後,他才斬釘截鐵地下了一個結論:餓死事小,湮沒無聞事大。因此,在飢腸轆轆的生活狀況下,他還是手不釋卷,筆不停揮,結果,腐化的是他的血肉,永生的是他的作品。 其實,做清客並不太容易。他要伺候主人的顏色,絕對不可以自我作主。他必須以主人的喜怒哀樂為自己的喜怒哀樂。什麼意志、什麼性靈、什麼情感、什麼見識,都要全部抑制下去。平居無事的時候,他要幫閒;萬一出了什麼岔子的時候,他又要幫凶。這種生活,起初他完全過不慣,等到習慣成自然的時候,他便成為沒有靈魂的人,同時,他的文學生命就壽終正寢。 這是個生死關頭的抉擇,許多人都難逃避物慾的誘惑,乖乖地向富人叩頭。 初到一個埠頭的人,只見老客要欺負新客;初嘗鐵窗風味的人,只見老囚犯要麻煩新囚犯。同樣的,富人家裡的清客也不止一個,那些老清客看見主人家裡來了一個新清客,簡直像個眼中釘。你瞧,當馮煖高唱「彈鋏歸來兮」的時候,孟嘗君倒不覺得怎樣,可是他家裡的一些老清客就表示滿肚子不高興。 其實,這問題倒容易解釋。這還是經濟學上的供求律問題。清客的人數少,他們才可以控制主人,肥肉多吃一塊,美酒多喝一杯。清客的人數多,他們在主人的心目中自然會成為多餘了。 馬來亞各地的俱樂部林立。在俱樂部里,首屈一指的殷商,儼然是山寨的寨主,一呼百諾,好不威風。中等的商人,多少還可以取得小頭目的地位。在這開口是錢,閉口還是錢的場合里,文人最好以少去為妙。不然,這是自討沒趣。 你說,文人到那種場合里,自己先要貶值。這話真是一針見血。因為文人的正當職業,多數是教員和記者,一個月的收入,不夠山寨的寨主幾分鐘的大開銷。本來是清雅絕俗、高傲王侯的文人,一旦遇著揮金如土的殷商,他的自卑感不禁油然而生;他會自怨自艾地說自己走錯行。為什麼當初南來的時候,不穿著短褲和拖鞋,偏要西裝革履,一派斯文,弄得在商場裡格格不入呢? 「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這情形到處都如此,並不限於此時此地。 但是,做清客並不是文人的本意,只因在生活鞭子的驅策下,他這才飢不擇食地要找個餬口的地方。雖然如此,他有時難免會「技癢」,要表現表現自己的才情與學問。不過這事情在文化水準很高的地方容易實現,在土頭土腦的文盲中很難找到知音。 從前英國約翰孫博士,在他沒有成名之前,曾再三拜訪柴斯斐德侯爵,希望後者給他做靠山。可是他的誠懇的要求,並未蒙侯爵接受。到了他所編著的第一部英文字典出版後,約翰孫博士的大名震動整個文壇,大家爭先恐後地給他寫書評、作介紹,連侯爵也親自動筆寫了兩篇文章。誰料侯爵這種前倨後恭的作風,竟觸著約翰孫博士的心靈深處的傷痕,所以他即刻回了一封非常生動的信,冷嘲熱諷,使侯爵大有啼笑皆非之概。 的確,藝術的女神的醋味實在太大,它需要你盡心、盡意、盡力地為她服務。它不但要你九死未悔,而且要你吃盡苦頭,這才心甘情願。 曹雪芹是藝術的忠臣,論功行賞,他應該穩坐頭把交椅。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〇年五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