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三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前天接到你的信,知道你是個好學深思的人,慰甚! 你受了人家的批評後,不會埋怨這個,痛恨那個,反而非常小心地檢討自己。這種作風,就是進步的前秦曲。只要你繼續保持這種作風,你的過失便天天減少,成績日日增加,因禍得福,問題全看你會不會了解自己,督促自己。 你問我:「有的人」和「有些人」有什麼分別? 據我的看法,白話文的「這個」和「那個」,等於英文的this和that。「這些」和「那些」等於these和those。前者單數,後者多數。同樣的,「有的人」是單數,「有些人」是多數,至少習慣上我們都這樣用法。 你說,有人批評你的中文不是道地中文,而是廣府文。這事情你用不著擔憂,你聽我慢慢道來。 中國的文字統一,口語除南部兩三省份外,也大部分統一,所差的僅是南腔北調這問題。自文言改為白話後,北京話定為全國的正音,其他各省各縣的人一律採用。在採用北京話為 國語 的過程中,南方人因為要從頭學起,他們利用國音符號,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咬,結果,多數會說標準的普通話。年來在新加坡專門教人說普通話的黃孟圭老先生,就是一個例子。他是福建南安人,落籍福州,受業於北洋 大學 和美國,但他說普通話的時候,誰也聽不出有點福州腔或南安腔。另一方面,接近都門的天津人,大多數的口腔卻改不過來。 談到白話文的寫作,許多江南人都寫得一手白話文,絲毫沒有露出各自的省份的特色,如 茅盾 、冰心、 朱自清 、 葉聖陶 ,他們籍隸浙江、福建、江蘇,但他們的白話文都很到家。 真正以寫北京話著名的,僅有一位 老舍 。起初我看他的小說時,每頁總有幾個字不大明瞭,後來看慣了,也不過如此。年來老舍的作風稍微有點改變。去年看了他的一部新著《福星集》,裡邊已經減少北京的土話,氣氛上越來越近純粹的普通話了。 去年從朋友處借到一本狄更斯小說的中譯本,譯者 林漢達 ,運用純粹的大眾語來寫作,那文字的淺白,遠非三四十年前的初期解放的作家所能比得上。寫序者陸志韋,他是個心理學教授、詩人,不過最近二三十年來,專門研究語言。由他的序文里,我知道他們一般朋友在大眾語上曾下過很大的工夫,現在是到收穫的時期了。 這也許是廣州距離中原太遠罷;中國的國語運動,在廣州進展得較慢。在抗戰的前夕,廣州的各級學校多數還採用廣府話為教學的媒介語。此外,廣州、香港、澳門的報紙,時常滲雜當地的方言及特殊的字彙。這事情我初到香港的時候,非常刺眼;後來中國的一兩家大報搬到香港,舊友重逢,倍增情誼。此後,我就很少閱讀省、港、澳的報紙,免得根底淺薄的我,不知不覺間會受了不良的影響。 談到翻譯,我倒願意發表一些意見。翻譯要攪得好,譯者至少要具備幾個條件: (一)兼通兩國文字。譯者必須有作家的資格,譯出來的東西,琅琅可誦,斷不至使讀者要硬著頭皮來看,甚至有曲解、誤解的危險。 (二)有專門的學識。譬如翻譯醫學的專門著作,這隻有讀醫科的人能夠勝任;翻譯法律的條文,這隻有長期研究法科的人能夠應付裕如。須知隔行如隔山,每行都有它的特有的術語,而每個術語都有極深刻的含義。專門學者花了幾十年工夫,才摸到頭緒;到了習慣成自然的時候,所謂專門術語,已經變為他們的日常用語。假如外行人單純靠一部普通字典,一部專門辭典來翻譯,結果,時常會鬧出笑話。 (三)有豐富的常識。要增進常識,只有多看書報這一條路。學問好像河流一樣,積聚到了相當分量,便有觸類旁通的樂趣。誰能夠作不間斷的努力,而且多思索、多發問、多參考,遲早有水到渠成的希望。 為著檢討自己的翻譯是否夠水準,最好把已經成名的翻譯家的譯文拿來和原文對照,看看名家的譯文是怎樣,自己的譯文又是怎樣。在細心對照的過程中,你很快會發現自己的缺點到底在哪兒,人家的特長又在哪兒。一面照照鏡子,一面逐漸改善,期之以恆,我保證你的譯文能夠登堂入室。 英國最特出的史學家吉本,自謂他的文字得力於雙重翻譯的訓練。你現在有意研究翻譯,所以我希望你也步著吉本的後塵。 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六〇年五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