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二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昨天你告訴我說,我們一個鄉親做買空賣空的投機生意,贏了許多錢。你說得很高興,我聽了卻無動於中。你是個很機警的人,你看我的態度那樣,所以不再說下去,便靜悄悄地離開,免得大家爭論。但是,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悶在胸里,實在不舒服,所以今天特地用筆談來代替面談。 開頭我先說我的結論:凡是帶投機或賭博性質的事情,我都不感什麼興趣。世間任何事物,都是「無往不復」,有贏一定有輸,有得當然有失。贏的效果越大,輸的機會就越多。譬如說,買馬票,你花了一塊錢,有中幾十萬塊錢的希望,不過那種希望,好像海底摸針一樣,萬分渺茫;買了一輩子馬票,恐怕也沒有一次中獎的希望。 退一步說,萬字票、千字票、十二支、番攤、色寶,誰也沒有必勝的把握。假如你要必勝,你只好像「地氈式的轟炸」(carpet bombing)那樣,不分皂白地全盤壓下去。這樣一來,你每場都中彩,其實,每場都輸錢,不然,做莊家的人個個都要吃西北風。 談到麻將和四色,有人也許會誇張自己的技術非常高明。事實上,這也是痴人說夢的辦法。假如搓麻將和打四色的人,個個能夠憑技術來取勝,那麼他盡可不必擔任什麼職務,便以搓麻將打四色為職業就夠了。為什麼喜歡賭錢的人,到頭都是一貧如洗呢? 大抵喜歡投機或賭博的人,都有這麼一種阿q的精神。贏錢的時候,自誇技術高明;到了輸錢的時候,便自怨運氣不好。只因任何不如意的事情都可用「運氣」來解釋,所以喜歡投機或賭博的人,永遠是執迷不悟。 其實,幾個人長期在一起賭博,到了最後,誰都輸錢,只有莊家贏錢。當你拿一塊錢去買馬票的時候,你的錢的價值即刻去掉四毛錢,經營馬票的人,就把各買主剩下的六毛錢集攏起來,用跑馬的方式來決定中獎的號碼;一百萬張票里,中頭獎的僅一人,其餘九十九萬九千九百張票都落了空,剩下還有幾十張票中了二獎、三獎及什麼入圍獎、安慰獎。 我曾到過蒙特卡羅最大的賭場去參觀賭博。那賭場像皇宮一樣堂皇壯麗,裡邊分為好幾等級,賭注由小及大。到了最後的一個大廳,周遭金碧輝煌,地氈厚達二寸,賭檯四周坐著許多百萬富翁。男的穿著燕尾服,女的全身珠光寶氣,另外還有一些像統計學教授的人物,凝神苦思地用心來填表格,然後決定到底應該把賭注壓在那一邊。我以好奇心詢問一二賭徒,是否有人會贏錢。他們含笑地答道:「極少數會贏錢。大多數是滿載而往,空手而歸,不然,摩納哥政府哪裡有錢來開銷?」 我也曾到越南堤岸去參觀幾間「娛樂場」或「俱樂部」。當時最出名的娛樂場是「大世界」和「金鐘」。這些是大眾化的賭場,大大小小的賭攤不下幾十攤,其中有一間專供大賭的豪客,作享樂的處所,男男女女多數都攜帶整箱鈔票來作賭注,因賭破產或自殺的人,已經不成為新聞了。 另外還有一家大俱樂部,會員多數是當地的百萬富翁或准富翁,裡邊嫖賭飲吹,一應俱全。那些小僑領要和大僑領發生聯繫,不得不找機會到這種俱樂部去「進貢」。為什麼我把賭錢叫做「進貢」呢?因為大魚吃小魚,大僑領吃小僑領,這已經成為弱肉強食的定例。那些「技術」參差的人固然包輸,假定「技術」比較高明,大僑領盡可派出一些賭博專家做代表,結果,非把小僑領的口袋掃光不行。 根據我長期的觀察,凡是帶投機或賭博性質的事情,輸錢固然是輸,贏錢還是輸。因為賭博的人的心理多少有一點變態。當他贏錢的時候,他自己也覺得這是僥倖,得來太過容易,所以他不得不亂花一場。 記得少年在故鄉,鄰居有個遠親,嗜賭如命。他時常到外邊去賭博,非到天亮不回家。他回家敲門有三個方式:贏錢的時候,雙手攜滿雞鴨魚肉及其他食品,所以他用屁股推門;不贏不輸的時候,他還保持平衡,所以用手敲門;到了輸到片甲不留的時候,他怒火衝天,只好用鞋尖來亂踢了。 不錯,好賭是人類的天性,同時,參加任何帶投機或賭博性質的事情的人,沒有一個不抱絕大的信心。你瞧,各國的政治冒險家,當他們要發動大規模的戰爭的時候,他們何曾沒有必勝的信念,但是,結果是怎樣的呢? 善戰者服上刑,愛投機或賭博者多數吃虧。這是我一貫的看法,不知道你贊成否? 專此順祝 康健! 子云(一九六〇年五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