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四七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最近接到你及一般和你的環境相似的青年們的信件。你們有的非常客氣地尊稱我為「老師」,要我指導你們研究文史有關的問題;有的很謙恭地把我當作「導師」,要我很坦白跟你們討論戀愛、求職等現實問題。你們對我的信任和關懷,我十分感激;不過我自己還是個超齡生,永遠處於學習的階段,「老師」或「導師」等名稱,我實在當不起,這兒只好原封不動地奉還。 談到讀書,最重要的是自己要用心去讀,讀到不大明白的時候,便查字典、辭典、百科全書,以及其他有關的專著。到了一切工具書都沒法子幫你的忙的時候,才去請教先生或朋友;這樣一來,得益會更多。 假如自己不用功,光從講堂上聽老師做留聲機,一出校門,恐怕已經忘去了大半;此後一去不回頭,等到考試的前夜,才匆匆忙忙地開夜車。為著提神,不惜喝了大量咖啡,等到考試完畢,日前付了很大的代價所換回的一些知識,便隨考卷全盤交還老師了。 這種為考試而讀書的人,永遠得不到書中的真滋味,既沒有仔細的咀嚼,又沒有好好的消化,隨讀隨忘,一點營養的東西也吸收不到,一點讀書的樂趣也沒法子享受。這種人雖然讀完 大學 ,甚至到國外去留學,我們不敢輕易說他有什麼學問。 真是「開卷有益」。一個人只要受過中等教育,以後無論有機會上學或沒有機會上學,他大可自修成功。這個例子,古今中外有的是,用不著我一一舉例。 我常說,現代學校的課程,一來患太多,二來患太雜。各種功課,樣樣俱全。可是大多數課本都沒有好好的讀完;到了第二年,舊的課程便一筆勾銷,另來新的科目;可是到了年底,各種課本又多數沒有讀完。課本越壓越多,同時,又沒有一種讀得精通,結果,難免患了食古不化的毛病。 最近重讀丘吉爾的《我的幼年》。他承認自己對於拉丁文毫無興趣,不過他對於英國文學卻有極濃厚的趣味。他曾一字不漏的背誦英文豪麥考萊的詩篇一千二百行,他也曾反覆玩味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這兒「玩味」二字極關重要。只要讀者對於二三名著體會出它們的味道,看得出神,那麼他一定有長足的進步。至於哪些書該讀,哪些書不應該讀,每個人的看法不同,最後的抉擇,還靠自己。 在英文方面,那一套《自學叢書》,的確編得好。讀了一本,可以知道某一部門科目的梗概,不至誤入歧途。假如你能夠進一步把書後所介紹的分類書目,按圖索驥地作進一步的研討,三四年之後,你很有把握成為這部門科目的專家了。 你不怕無書可讀,只怕立志不堅;你不怕不會成為專家,只怕半途而廢。林肯說得好:「一個人如能抱定必勝的決心,可以說是思過半了。」 你們說,為什麼我時常跟你們談讀書問題及治學方法,對於青年人有同等重要的戀愛問題及職業問題偏一字不提。這是否逃避現實? 我承認戀愛問題和職業問題,像讀書問題一樣的重要。但是,就我個人而論,現在年過半百,兒女多數長大成人,關於戀愛的問題,應該讓青年的一代去談,我實在沒有插嘴的勇氣。 還有一層,30年算是一代。過去30年間,社會制度發生劇變,全世界也發生劇變,許多觀點都有修正的餘地。我絕對不能以30年前的戀愛觀來限制30年後的今天的青年。因此,關於這問題,恕我不敢多談。 至於職業問題,這是每個人所關心的,不過我始終認定,職業問題和讀書問題有聯帶關係。 撇開一字不識,居然成為千萬富翁的幸運兒不談,在政府部門做事的人,學位的高低,馬上顯著薪水的多寡。此外,那些擔任翻譯工作的人,多懂一種語文或方言,便多得一些津貼。因此,就事 論事 ,還是多讀書,多學本領為妙。 真是「學而後知不足」。四十多年來,我幾乎是手不釋卷,可是我剛摸到一點皮毛,又發現底下有一個深坑;剛接近大門,又發現裡面有個大洞。以有涯隨無涯,因然很吃力;但是,對學問有濃厚興趣的人,誰都有欲罷不能的感覺。 此請 大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十月二十日)